苏九儿以为李相夷说的“我还会再来”只是一句客气话。江湖中人,嘴上说说的事多了去了。但第三天,他真的来了。
那天傍晚,她正在医庐里晾晒草药,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是金鸳盟弟子的步子——那些人的脚步急、重、像去赶着投胎。这个人的脚步轻、稳、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她转过身,看见李相夷站在门口,一袭白衣比三天前脏了些,衣角溅了几点泥,但人还是好看。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坛酒,冲她笑了笑。
“苏姑娘,我又来了。”
苏九儿放下手里的草药,看着他。“李门主怎么又来了?金鸳盟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他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自顾自坐下。“我来看伤。”
“您哪里受伤了?”
他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连血都没出几滴。苏九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李门主,这道伤不用看。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可我疼。”他一本正经地说。
苏九儿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是气运之子,不能打。她从药柜里翻出一盒金疮药,扔给他。“自己涂。”
他接住药盒,打开闻了闻。“你做的?”
“嗯。”
“闻着不错。”他用手指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动作慢吞吞的,故意拖延时间。
苏九儿看着他,忍不住问:“李门主,您到底来做什么?”
他涂完药,把药盒盖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来认识你。上次只说了两句话,不够。”
“我们不需要认识。”
“我需要。”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苏姑娘,你信不信,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我们应该认识很久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话,她听过两世了。每一世,他都说一模一样的话。她转过身,继续晾草药。“李门主,您对每个姑娘都这么说?”
“你是第一个。”
她不信。“李门主是天下第一剑客,仰慕您的姑娘怕是能从东海排到西域。您跟我说您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仰慕我的姑娘确实很多。但我没有一个一个地去送酒。”
她手里的草药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苏姑娘,你是不是讨厌我?”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认真、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委屈,像一个被拒绝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少年。她忽然有些心软——他不是皇帝了,没有万人之上的威严,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他是江湖人,二十岁出头,还没学会藏心事。喜欢了就来,被拒绝了还会再来。就这么简单。
“李门主,我不讨厌您。”
他眼睛一亮。“那你是喜欢我?”
“……也不是。”
他笑了。“那就是不讨厌,也不喜欢。没关系,我等。”
苏九儿看着他,觉得头疼。这人比前两世难缠多了。
那两坛酒他没带走,打开了一坛,倒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喝吗?”
“我不喝酒。”
“这是我自己酿的。桂花酒,不烈,甜的。”他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你尝尝。”
她看着那碗酒,清澈透亮,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是甜的,不怎么像酒,倒像糖水。
“好喝吗?”
“还行。”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苏九儿放下碗,面无表情。“李门主,天快黑了。您该走了。”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好。我走。”他站起身,把另一坛酒留在桌上,“这坛你留着。我下次再来喝。”
他走了。白衣消失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苏九儿站在医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景泰不在这一世。系统说为了让她更快融入新世界,暂时没有配置贴身侍从。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小医庐里,采药、看病、煎药、晾药,什么都自己来。她不觉得寂寞。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但今晚,她看着桌上那坛桂花酒,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太安静了。
系统冒出来。【宿主,龙气收集进度8%。】
“嗯。”
【他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你好像不太排斥他来。】
苏九儿没有回答。她当然不排斥。无论哪一世,她都不排斥他。但这一世,他太年轻了,二十出头,冲动、直接、藏不住事。她怕他受伤,不是怕他打不过谁——他是天下第一,没人打得过他。她怕的是人心。
她坐在桌前,倒了一碗桂花酒,慢慢喝。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确实好喝。
李相夷说到做到,他真的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酒,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苏九儿晾草药,他就在旁边帮忙;苏九儿煎药,他就在灶台前添柴;苏九儿看书,他就在对面坐着看她。
“李门主,您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有。四顾门一堆事。”
“那您不去处理?”
“处理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我批公文很快。不像你,看本书看半天。”
苏九儿把书合上。“您连我看书快慢都要管?”
“不管。就是好奇你看什么书。”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书封,“《本草纲目》。你看得懂?”
“我是医女。”
“医女也要看《本草纲目》?”
“医女不看《本草纲目》看什么?看《江湖八卦志》?”
他笑了。“《江湖八卦志》有写我的。你要不要看?”
“……不要。”
他笑着坐回去。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苏九儿继续看《本草纲目》。他发现她看书的时候喜欢靠在左边,右手翻页,左手托腮。他记住了。
第七天,他受伤了。
不是小伤,是很重的伤。他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九儿正在收晾好的草药,听见脚步声不对劲——比平时急,比平时重,还有一股血腥味。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袭白衣被血染红了大半,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放下手里的草药,快步走过去。“怎么伤的?”
“遇见几个不长眼的。”他还在笑,但脸色已经白了,“没事,皮外伤。”
她扶他坐下,解开他的衣服。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剑伤,几乎见骨。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皮外伤?”
“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她没理他,端来热水和药,开始清理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她的动作很快,很轻,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三天后换药。这三天不要动右手。不要沾水。不要运功。”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苏姑娘,你紧张了。”
她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我没有。”
“你手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深呼吸,把药箱放好。“李门主,您该走了。”
“我走不了。路远,天黑了,我受伤了。”他理直气壮地说,“你总不能赶一个伤患出去。”
苏九儿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您睡地上。”
“地上太硬。我受伤了。”
“那您睡桌上。”
“桌上太短。我腿长。”
“李相夷!”她第一次叫他全名,他眼睛一亮。
“你叫我名字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里屋。“里面有张床。你去睡。我睡地上。”
“那不行。你是姑娘,怎么能睡地上?我睡地上。”他站起身,走到里屋,在床边的地上躺下来,长腿伸在床外面,闭上眼睛,“晚安。”
苏九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天下第一剑客像只流浪狗一样蜷在她床边的地上,忽然有些想笑。她没赶他,也没去睡床。她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睁开眼,看着她,笑了。
“苏姑娘,你人真好。”
“闭嘴。睡觉。”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苏九儿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地上了。床上也没有。她坐起身,发现桌上放着一碗热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粥是我煮的,可能不好喝。你将就喝。我去给你抓几只鸡,养在院子里,下蛋给你吃。——李相夷”
她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笑了。
系统冒出来。【宿主,龙气收集进度12%。】
“嗯。”
【他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糊了。但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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