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太子的风波平息后，朝堂安静了许多。雍正依旧日日忙碌，但无论多晚，都会来天然图画看一看弘曕。有时候小家伙已经睡了，他就站在摇篮边看一会儿，替他掖掖被角，然后才回养心殿批折子。苏培盛说，皇上这是把一天里最后的温柔，都留给了小阿哥。
弘曕一岁半的时候，雍正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教儿子认字。
苏九儿听见这话时，正在给弘曕喂粥。小家伙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糊得满脸都是。她放下碗，看着雍正。“皇上，他才一岁半，话还说不全呢。”
“朕一岁半的时候，皇阿玛已经开始教朕认字了。”
“皇上一岁半就认字了？”
“嗯。第一个认的是‘大’字。”他走到弘曕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大”字。“弘曕，你看，这个字念‘大’。”
弘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啃桂花糕。
“弘曕，跟阿玛念，‘大’。”
弘曕嘴里塞着糕，含混不清地发出一声“哒”。雍正笑了。“对！‘大’！弘曕真聪明！”
苏九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这哪是教认字，这是自娱自乐。但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端起粥碗，继续喂儿子。
“皇上，您先让他把饭吃完。吃完了再教。”
雍正嗯了一声，在一旁坐下。他看弘曕吃得满嘴满脸都是，皱着眉掏出一方帕子，替儿子擦嘴。弘曕被他擦得不耐烦，伸手去抢帕子，抢过来就往自己脸上抹，越抹越花。雍正看着儿子那张花猫似的脸，忽然大笑起来。苏九儿也笑了。
下午，雍正把弘曕抱到养心殿，放在御案上。
小家伙坐在案上，东张西望，伸手去够朱笔。雍正把朱笔拿开，放了一张纸在他面前，纸上写着“大”“清”“江”“山”四个字。
“弘曕，跟阿玛念。大——”
“哒。”
“清——”
“七。”
“江——”
“将。”
“山——”
“山！”这个字发得特别清楚。
雍正眼睛一亮。“弘曕会念‘山’了！再念一遍，山——”
弘曕看着他，忽然伸手去抓他的鼻子。“山！山！山！”一边喊一边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雍正被他抓得又疼又痒，赶紧把儿子的小手拿开。
苏九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这父子俩，嘴角弯着。她想起康熙朝那个他——他也是这样教胤祥认字的。胤祥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一个跟着念，从不捣乱。弘曕不一样，他坐不住，抓耳挠腮，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像她。
“文鸢，你小时候也这样？”
她回过神。“臣妾小时候？”
“嗯。坐不住，爱捣乱。”
她想了想。“臣妾不记得了。应该比弘曕乖。”
雍正看了她一眼。“朕不信。”
她笑了，没有争辩。
傍晚，安陵容来了。
她很少来天然图画，这是头一回。苏九儿让景泰把她请进来。安陵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见了苏九儿要行礼，苏九儿抬手制止了。
“坐吧。怎么想起到本宫这儿来了？”
安陵容在椅子上坐下，把锦盒放在桌上。“嫔妾给阿哥绣了一顶小帽子，手艺粗糙，皇贵妃娘娘别嫌弃。”
苏九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顶虎头帽，做工精致，虎眼睛用黑丝线绣的，亮晶晶的，虎须用金线勾边，栩栩如生。
“这是你绣的？”
“是。嫔妾闲来无事，绣着玩的。”
苏九儿把帽子拿出来，看了又看。“好看。比宫里的绣娘绣得还好。”
安陵容低下头。“娘娘过奖了。”
苏九儿把帽子放回锦盒里，看着安陵容。这个女人，心思细，手也巧，从不争抢，从不冒头。她忽然问：“安常在，你入宫几年了？”
安陵容愣了一下。“回娘娘，三年了。”
“三年。日子过得真快。”苏九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就不想往上走一走？”
安陵容沉默了一会儿。“嫔妾不想。嫔妾现在挺好的。有饭吃，有衣穿，有花绣。够了。”
苏九儿看着她，点点头。“你是个聪明人。”
安陵容站起身。“娘娘，嫔妾告退了。不打扰您和小阿哥休息。”
她走了。景泰送她出去，回来小声说：“娘娘，安常在这是来投诚的？”
“不是投诚。是示好。”苏九儿靠在榻上，“她不争，但她想让本宫知道，她不是敌人。”
景泰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上，雍正批完折子进来，苏九儿靠在床头等他。
“今日安常在来了。”她说。
“来做什么？”
“给弘曕送了一顶虎头帽。”
雍正脱了外袍，躺在她身边。“她倒是会做人。”
苏九儿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皇上，安常在入宫三年了，您去看过她吗？”
雍正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苏九儿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您不觉得对她不公平？”
他转过头看着她。“朕对谁都不公平。朕的心只有一颗，给了一个人，就不能给别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皇上……”
“文鸢，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说朕应该去看看别人，应该雨露均沾。但朕做不到。朕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做不到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可以说朕是昏君，但朕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窗外月光如水，梅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但她知道，明年还会长出来。就像他的心，给了她，就不会再给别人。她不是要他把心分给别人，她只是觉得……安常在可怜。但他说的对，他的心只有一颗，给了一个人，就不能给别人。她不能既要他的全部，又替别人觉得不公平。
弘曕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认几十个字了。
雍正得意得很，逢人就说：“朕的儿子聪明，一岁半认字，两岁能背书。”苏九儿听了，只是笑笑，不揭穿他。其实那些字弘曕只认得形状，根本不知道意思。但雍正高兴，她就随他去。
冬天来了，梅花又要开了。
苏九儿抱着弘曕站在院子里，指着那棵熙梅。“弘曕，你看，花苞。”
弘曕伸手指着树枝。“花苞！”
“过几天就开花了。”
“开花！”
“开了花，额娘折一枝插瓶，放在你床头。”
“花花！”
苏九儿笑了，亲了亲儿子的脸蛋。雍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嘴角弯着。他没有走出去，就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梅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头上的花苞比去年多了不少。他想起这棵树种下去的那天，她蹲在树坑边，亲手填了第一铲土。她说，皇上，臣妾帮您种。他当时没有说谢谢，现在也不想说。
有些话，不用说。她知道。
作者说：
弘曕两岁了，会认字了，虽然只是形状。雍正的心只给了一个人，他说这是昏君行径，但读者都知道，这是深情。喜欢请收藏，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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