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曕一岁的时候,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小家伙随了苏九儿的性子,爱笑,见谁都笑,笑起来两个酒窝,甜得像蜜。但他也随了雍正的脾气——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听。苏九儿说他是“犟种”,雍正听了,难得地笑了。“像朕。”
“像皇上好。皇上是天子,他是天子的儿子。”
“天子的儿子多了。”雍正低头看着在地上蹒跚学步的弘曕,“但朕只喜欢这一个。”
苏九儿心里一暖,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弘曕出生这一年多来,雍正几乎每天都来天然图画看儿子,有时候批折子晚了,也要来瞧一眼,哪怕弘曕已经睡了。他站在摇篮边,看着儿子安安静静的小脸,嘴角弯着,站一会儿才走。苏培盛说,皇上这辈子,就这点柔情,全给了皇贵妃和小阿哥。
雍正四年,秋。
朝堂上忽然有人上折子,请立太子。上折子的是大学士张廷玉,措辞恳切,引经据典,说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请皇上早立太子以固国本。雍正看完折子,没有说话,把它压在了案上。但第二天,第三天的折子更多了。有附和张廷玉的,有提他人选的,有婉转暗示的,有直白请求的。一时间,满朝都在议论立太子的事。
天然图画里,苏九儿正在哄弘曕午睡。小家伙不肯睡,在床上翻来翻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苏九儿拍着他的背,轻轻哼着曲子。
“娘娘!”景泰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朝上在议论立太子的事!”
苏九儿的手顿了一下。“议论就议论。慌什么?”
“有人说……有人说要立三阿哥……”
三阿哥弘时,齐妃的儿子,年长,但资质平庸。苏九儿知道,不止三阿哥,还有人提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但最多的声音,是提她的儿子——弘曕。
“景泰。”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是谁在背后推这件事。”
景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苏九儿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弘曕,眉头微微皱起。弘曕才一岁,连话都说不全。现在立太子,不是疼他,是害他。
傍晚,雍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苏九儿知道是因为立太子的事。
“皇上,用膳了吗?”
“吃不下。”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多少吃一点。您有胃疾,不能饿着。”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拉进怀里。“文鸢。”
“臣妾在。”
“朝上有人要朕立太子。”
“臣妾听说了。”
“他们提了弘时、弘历、弘昼,还有……”他顿了一下,“弘曕。”
她靠在他胸口,没有接话。
“朕不想这么早立太子。朕还年轻,弘曕还小。但朕挡不住那些折子。”他的声音有些沉,“有人在背后推。想让朕立弘曕。”
她抬起头,看着他。“皇上觉得是谁?”
“八爷的人。”
苏九儿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想害弘曕。”
雍正看着她。“你知道了?”
“一岁的太子,是活靶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谁都想打。打了太子,不是死罪,是立功。”
他把她抱紧。“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弘曕。”
她闭上眼睛。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八爷推弘曕,不是为了弘曕好,是为了让雍正难做。立一个一岁的太子,朝堂不稳,后宫不宁。不立,就是违逆众意,就是偏心。不管怎么选,都是错。
接连几日,雍正都没有来天然图画。
苏九儿知道他忙,忙着压那些折子,忙着查背后的人,忙着想对策。她不去打扰他,每日陪着弘曕,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带他在院子里看花。弘曕一岁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叫“额娘”。苏九儿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弘曕歪着头看她,忽然又笑了。“额娘。”
苏九儿把他抱起来,亲了又亲。
“叫阿玛。”
弘曕眨眨眼睛。“额娘。”
“叫阿玛。”
“额娘。”
苏九儿笑了。“你这个孩子,就会叫额娘。”
她不知道的是,雍正那天下午来了,站在院门口,听见弘曕喊“额娘”,没有进去。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苏培盛跟在后面,小声问:“皇上,您不进去?”
“不进去了。朕还有折子要批。”
苏培盛没敢再问。但他看见,皇上的眼眶有些红。
立太子的风波持续了半个月,终于有了结果。
雍正没有立弘曕,没有立弘时,没有立任何一个人。他下了一道圣旨,说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可轻立;朕春秋鼎盛,当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念,立储之事,日后从容再议。
这道圣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因为他说得对——他正当壮年,急什么?再催,就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了。
八爷的人在朝堂上沉默下来。雍正没有赢,也没有输。他只是把球踢了回去——朕年纪大了再议。谁都挑不出错。
傍晚,雍正来了天然图画。他进门的时候,苏九儿正抱着弘曕在窗前看花。弘曕指着窗外的蝴蝶,嘴里“啊啊”地叫着。
“皇上。”她转过头,看着他,“您瘦了。”
“忙的。”他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弘曕。弘曕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
“阿玛。”
雍正愣住了。苏九儿也愣住了。弘曕从来没叫过阿玛——这是第一次。
雍正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他抱着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弘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又喊了一声。“阿玛。”
苏九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文鸢。”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听见了吗?他叫朕了。”
“臣妾听见了。”
“他从来没叫过朕。”
“他是第一次叫。”苏九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皇上,他知道您这些日子在为他的事操心。他在谢谢您。”
雍正把儿子抱紧。“朕不用他谢。朕只要他好好的。”
弘曕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抓了一下,又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伸手去抓。雍正被他抓得笑了。
“你这个小东西。”
弘曕也笑了,笑得咯咯的。窗外阳光正好,蝴蝶还在飞,梅花树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秋天来了。
夜里,弘曕睡了。苏九儿窝在雍正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皇上。”
“嗯?”
“今天弘曕叫您阿玛,您哭了。”
“朕没哭。”
“臣妾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朕是高兴。”
“臣妾知道。”
他把她抱紧。“文鸢,朕今日在朝上,看着那些人的脸,心里想的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想你在天然图画里等着朕,想弘曕在院子里蹒跚走路的样子,想你抱着他在窗前看花。”他的声音很低,“朕告诉朕自己,不能输。输了,你们怎么办?”
她的眼眶红了。“皇上不会输。臣妾也不会让您输。”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窗外月亮很大,很圆,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梅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已经落了一半。
“皇上,梅花落了。”
“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靠在他胸口。“臣妾等明年。”
作者说:
一岁的弘曕,第一次叫阿玛。雍正哭了。他不是在哭儿子终于会叫人了,是在哭——他终于有了一个家。爱一个人,就是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喜欢请收藏,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