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年味渐渐散了。各宫用度的账册苏九儿已经理清，该减的减、该增的增，后宫上下虽谈不上人人满意，却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熙元皇贵妃做事公道——不偏袒，不克扣，也不翻旧账。华嫔的用度她没减，安常在的布匹她砍了三匹，但补了胭脂，各宫宫女都得了实惠，私下里都在说皇贵妃娘娘心善。
但景泰知道，娘娘不是心善，是懒。
“跟她们计较什么？”苏九儿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暖炉，“本宫怀着孩子，没那个精力。”
景泰笑着递上一碗银耳羹。“娘娘说得对。您现在的任务是把孩子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九儿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景泰，华嫔最近怎么样？”
景泰愣了一下。“娘娘怎么突然问起她？”
“本宫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景泰想了想。“听说华嫔在冷宫偏殿里，每日吃斋念佛，不怎么出门。颂芝一直在伺候她。”
苏九儿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华嫔——年氏，曾经是后宫最张扬的女人。现在吃斋念佛，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景泰，准备一下，本宫要去看看她。”
景泰吓了一跳。“娘娘，您要去冷宫？您还怀着孩子呢，那种地方阴气重……”
“本宫只是去看看，又不是去住。”苏九儿站起身，“去准备吧。”
冷宫偏殿在紫禁城西北角，最偏僻的地方。
苏九儿到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她裹着雪狐裘子，扶着景泰的手走过长长的夹道，脚下的青砖有些滑，景泰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她摔着。院门没有关，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米，大概是给鸟吃的。苏九儿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华嫔从前住的翊坤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现在住的地方，连她坤宁宫的耳房都不如。
颂芝从屋里出来，看见苏九儿，脸一下子白了。“皇、皇贵妃娘娘……”她跪下，声音发抖。
苏九儿看着她。“华嫔在里面吗？”
“在、在的。奴婢这就去禀报——”
“不必。”苏九儿抬脚往屋里走。
景泰急了。“娘娘，您不能进去，这地方脏……”
“本宫说了，只是来看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着旧窗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华嫔坐在窗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苏九儿，她的目光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皇贵妃娘娘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
苏九儿在她对面坐下。景泰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进来。
“来看看你。”
华嫔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看我？看我笑话？”
“本宫没那么闲。”
华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肚子大了。几个月了？”
“四个月。”
“皇上高兴吧？”
“高兴。”
华嫔点点头，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他当然高兴。你生的孩子，他一定喜欢。”
苏九儿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窗纸的啪啪声。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线里飘散。
华嫔忽然开口。“本宫以前恨你。”
苏九儿看着她。
“恨你抢了皇上。恨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皇上眼里只有你。本宫争了那么多年，费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你一来，他连看都不看本宫一眼。”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本宫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华嫔转头看着她，“你已经是皇贵妃了，怀着皇上的孩子，本宫是个废人。恨你，本宫也不能回到从前。不恨你，本宫也不能回到从前。既然都一样，不如不恨。”
苏九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变了。”
“人都会变。”华嫔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本宫以前不信命，现在信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本宫命里没有皇上的心，强求了那么多年，求来一场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命里有，你不用求，他给你。”
苏九儿站起身。“本宫会让人送些炭来。这里太冷了。”
华嫔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恨本宫？本宫害过你。”
“恨过。”苏九儿看着她，“但现在不恨了。就像你说的，恨也没用。”
华嫔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苏九儿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景泰赶紧扶住她。“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
景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院门，小声说：“娘娘，华嫔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苏九儿没有说话。华嫔确实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空了。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副躯壳，在这冷宫偏殿里，一天一天地熬日子。比死更难受。
傍晚，雍正来了天然图画。
“听说你去冷宫了？”他进门就问她。
苏九儿正靠在榻上喝红枣汤，闻言放下碗。“皇上消息真灵通。”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去看华嫔？”
“嗯。”
“她怎么样？”
苏九儿想了想。“她瘦了，老了。她说她不恨臣妾了。”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她倒是想开了。”
“皇上，臣妾让人给她送些炭去。她那里太冷了。”
雍正看着她，目光温柔。“你决定就好。”
她靠进他怀里。“皇上，臣妾是不是太心软了？”
“不是心软。”他低头看着她，“你是善良。”
她笑了。“臣妾不是善良。臣妾只是觉得，她已经够可怜了。没必要再踩一脚。”
他把她抱紧。“朕知道。”
夜里，苏九儿躺在床上，雍正批完折子进来。
他换了寝衣，躺在她身边，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孩子今天踢你了吗？”
“踢了。踢了好几次。”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
他笑了，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拿开。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文鸢。”
“嗯？”
“朕今天批折子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他看着她的眼睛，“男孩叫弘曕。女孩叫怀恪。”
弘曕——怀恪。她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都很好听。她问：“皇上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她揽进怀里，“等你生下来，就用这两个名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梅花树的枝丫上挂着雪，衬得那些花苞更加红艳。
“皇上。”
“嗯？”
“臣妾今日去看华嫔，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臣妾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华嫔还是华妃，在九州清晏设赏荷宴，请了皇后，请了齐妃，还请了臣妾。那时候臣妾只是一个贵人，她坐在上首，一袭玫红色旗装，头戴赤金步摇，趾高气扬的。”她顿了一下，“才一年不到，什么都变了。”
雍正沉默了很久。“这就是后宫。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没有谁能在高处待一辈子。”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梅花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那棵熙梅，快要开满树了。
作者说：
华嫔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争了那么多年，到最后什么也没得到。不是她不够好，是她要的东西，从来不属于她。喜欢请收藏，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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