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赛的赛程很紧,AG超玩会一路过关斩将,打进了胜者组决赛。对手是武汉eStarPro——世冠决赛的老对手。媒体把这轮系列赛称为“总决赛预演”,沈眠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eStarPro一定很想复仇。世冠的失利,他们一定记了很久。
比赛前一天晚上,沈眠给徐必成打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训练赛打了一整天,晚上又加练了两个小时。沈眠说:“你明天比赛,今晚早点睡。”他说:“睡不着。”沈眠说:“那我给你讲故事。”他说:“不用,你明天来吗?”沈眠说:“来,票买了。”他说:“好。”然后沉默了。
沈眠感觉到那层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但他说“没事”,她就没有追问。
比赛日下午,沈眠到了场馆。她的座位在第一排,举着那块“一诺必成”的手幅。比赛开始了,AG的状态不太好,第一局输了,第二局输了。零比二,AG陷入绝境。沈眠看着大屏幕上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摸手背了——那个小动作又出现了,而且频率很高。
第三局,AG扳回一局。第四局,eStarPro又赢了。一比三,AG输掉了胜者组决赛,掉入败者组决赛。沈眠看着舞台上的他,他摘下耳机,低着头,没有说话。队友们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休息室。他没有往观众席看。沈眠坐在座位上,手幅还举着,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AG输了,是因为他没有看她。
赛后,沈眠在走廊上等他。等了很久,久到观众都走光了,久到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卫生。他终于出来了,低着头,步伐很慢,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徐必成。”沈眠叫他。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沈眠心里一沉——不是冷漠,是空洞。他看着她,好像没有看到她。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
“我一直在这里。”沈眠说,“你比赛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
“我没看到。”他说。
沈眠的心抽了一下。“我知道。你没往观众席看。”
他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分开的,没有靠在一起。
“你怎么了?”沈眠问。
“输了。”他说。
“输了没关系,还有败者组决赛。”
“你不懂。”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今天的状态不对,我的问题。”
沈眠看着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她想说“不是你的问题”,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因为他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他就是这样的人——赢了是团队的,输了是自己的。
“徐必成,你看着我。”沈眠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一个人。”沈眠说,“输了,大家一起扛。赢了,大家一起庆祝。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你不懂。”他又说了一遍。
沈眠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委屈。她懂。她比任何人都懂。她看过他每一次输比赛后的沉默,看过他每一次说“没事”时的逞强,看过他每一次摸手背时的紧张。她懂。但他觉得她不懂。
“我不懂?”沈眠的声音有点抖,“我从集训中心开始就看着你,你训练到站不稳的时候,是我给你递的巧克力。你睡不着的时候,是我给你讲的故事。你赢了的时候,是我在观众席上看着你。你说我不懂?”
徐必成看着她,表情变了。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眠眠。”他叫她。
“你别叫我。”沈眠擦了擦眼泪,“你每次输了比赛就把自己关起来,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说你有我,但你有我的时候,跟没有我一样。”
走廊里安静极了。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远处传来的扫地声,他们的呼吸声。
徐必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每次输了,就把自己关起来。不是不想让你进来,是不会。”
沈眠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不会可以学。”她说,“我教过你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沈眠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红了一块——是他摸的。他又摸手背了,摸到皮肤发红。
“你手怎么了?”沈眠走过去,拿起他的手。
“没事。”他说。
“红了。”
“不疼。”
沈眠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后的生理反应。他在比赛里拼了全力,输了,然后把自己关起来,不让她进去。
“徐必成。”沈眠的声音软了下来。
“嗯。”
“你以后输了,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难过,告诉我你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告诉我你想一个人待着。什么都行,就是不要不看我。”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沈眠第一次看到他眼眶红。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但此刻,在走廊的冷白色灯光下,他的眼眶红了。
“我怕你看到我输的样子。”他说,声音有一点抖。
“你输的样子我见过。”沈眠说,“集训中心,你训练完站不稳,我见过。亚运会之前,你说怕给国家丢人,我见过。世冠半决赛,零比二落后,我见过。你输的样子,我都见过。”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沈眠伸出手,擦掉了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输的样子,我也喜欢。”沈眠说,“因为那是你。”
他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眠看到了。
“你怎么什么都说喜欢?”他问。
“因为什么都喜欢。”沈眠说。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眼睛先弯、嘴角再动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脸上还挂着眼泪。
“眠眠。”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眠摇了摇头。“你不用对不起。你只要下次记得看我。”
“好。”他说,“下次一定看。”
沈眠伸出手,抱住了他。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温热的,一滴一滴。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很久没睡好觉的孩子。
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冷白色的灯光照着两个人,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在一起,终于靠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条走廊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工作人员来锁门,久到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沈眠拉着他的手,走出了场馆。深圳的夜风吹过来,暖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
“饿了吗?”沈眠问。
“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
“你定。”
沈眠想了想。“上次你说基地附近有一家面馆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沈眠说,“你说‘今天吃了一碗面,不好吃,想你做的’。但你说之前,你说过有一家好吃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沈眠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那家面馆还在。”他说,“我带你去。”
两个人走在深圳的街头,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徐必成走在沈眠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他总是在这种小事上,让她觉得被保护。
面馆在AG基地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还坐着几桌客人。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看到徐必成,笑着说:“一诺?今天这么晚?”徐必成点了点头,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沈眠坐在他对面。
“两碗牛肉面。”他对老板说。
“你常来?”沈眠问。
“嗯。”他说,“训练晚了,就来这里吃一碗。”
“一个人?”
“以前一个人。”他说,“现在不是了。”
沈眠笑了。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厚,汤头浓郁,面上飘着几片香菜。沈眠尝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香,确实很好吃。
“好吃吗?”徐必成问。
“好吃。”沈眠说,“比你做的好吃。”
“我没做过。”
“所以你做的肯定不好吃。”
他笑了。“那我学。”
“你学得会吗?”
“学不会也得学。”他说,“你不是说,不会可以学吗?”
沈眠看着他,眼眶热了。她把这句话还给她了——“不会可以学。”她教他的,他记住了。
两个人吃完了面,走出面馆。深圳的深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徐必成牵着沈眠的手,两个人慢慢地走着,不急,不赶。
“眠眠。”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输的样子,我也喜欢。”
沈眠的脸红了。“你别重复。”
“为什么?”
“因为害羞。”
他笑了。“你还会害羞?”
“当然会。”沈眠说,“我又不是你,什么都敢说。”
“我什么都敢说,是因为你。”
沈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温柔。
“徐必成。”
“嗯。”
“下次输了,记得看我。”
“好。”他说,“记得。”
他们走到了酒店门口。沈眠停下来,徐必成也停下来。
“到了。”沈眠说。
“嗯。”他说,但没有松手。
“你进去吧。”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我进去了。”沈眠说。
“好。”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酒店大门。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朝她挥了挥手,手掌翻了一下。沈眠也朝他挥了挥手,手掌翻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暗号。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再见”的意思,也是“等我回来”的意思。现在,它又多了一层意思。是“我记住了”,也是“我知道你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