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迷雾
(一)
山本健二消失在夜色中,仓库里一片死寂。
白幼宁被乔楚生护在身后,脸色煞白,额头上那道被枪口压出的血痕触目惊心。阿贵带着人想去追,被乔楚生拦住了——夜色太深,码头地形复杂,追上去只会送死。
路垚蹲在地上,看着那本浸在水里的假日记。
纸张已经完全湿透,墨迹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污渍,什么都看不清了。他伸手想捡起来,指尖触到湿软的纸页,那纸竟然碎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碎片漂在水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港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路垚才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向陈港生。
“你刚才说,后来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那你告诉我,谁是故意的?”
陈港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阿秀。”
路垚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她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
陈港生点头:“陈鹤年把她送到苏州的时候,山本健二的人就已经盯上了她。她害怕,她不想死,所以她选择了合作。”
路垚攥紧拳头:“那陈鹤年知道吗?”
陈港生摇头:“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用命护着的妹妹,早就背叛了他。”
(二)
仓库里又陷入了沉默。
白幼宁忽然开口:“那真的日记呢?在哪儿?”
陈港生看着她,又看向路垚,目光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但阿秀一定知道。”
路垚心里一动。
阿秀。
那个在苏州小院里,用阿秀名字活着的姑娘。那个当着他的面流泪,说“哥哥替阿秀报仇了”的姑娘。那个把假日记交给他的姑娘。
他忽然想起阿秀说过的一句话——
“哥哥临死前,让人给我捎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本日记,让我告诉那个人——小心‘赵’。”
小心“赵”。
当时他以为“赵”是指赵叔,或者是那个代号叫“赵”的人。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也许根本不是陈鹤年说的。
而是阿秀自己加的。
她想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赵”身上,从而忽略真正的内鬼——她自己。
路垚的手开始发抖。
“我要去苏州。”他说,“现在就去。”
乔楚生皱眉:“天太黑了,火车要明天早上才有。”
路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乔楚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四爷,”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她跑了,我们就再也找不到真的日记了。”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陪你去。”
(三)
那天夜里,路垚和乔楚生没有等到第二天早上的火车。
白老大动用了关系,在铁路局给他们找了一辆夜间的货运火车——不载客,只有一节闷罐车厢,又冷又黑。
两人蜷缩在车厢角落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路垚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车厢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乔楚生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路垚忽然开口:“四爷,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乔楚生想了想:“因为怕。”
路垚转头看他。
乔楚生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低低地传来:“怕死,怕疼,怕失去。怕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阿秀怕死,所以她出卖了陈鹤年。那陈鹤年呢?他不怕死吗?”
乔楚生说:“他怕。但他有更怕的东西——怕妹妹白死,怕真相埋没。”
路垚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怕什么?”
乔楚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乔楚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怕你出事。”
路垚愣住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
他看着乔楚生的侧脸,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乔楚生的手。
乔楚生没有挣脱。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里,一路向南。
(四)
第二天清晨,货运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两人跳下车,雇了辆驴车,往阿秀住的那个小院赶去。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路垚的心却越跳越快。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他们赶到那个小院时,院门虚掩着。
路垚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几株竹子还在,但屋子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冲进屋里,衣柜敞着,空的。床上的被褥也没了。桌上放着一封信。
路垚拿起来,拆开——
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路先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对不起,骗了你。
哥哥临死前,确实让人给我捎过话。但那句话不是‘小心赵’,而是‘小心日本人’。
可我没听他的。
日本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害怕了。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钱,送我去南洋,过好日子。我想活,我不想像哥哥那样,死得那么惨。
所以我答应了。
那本日记是假的,真的日记在我手里。但你们找不到的,因为我把它藏在一个你们永远猜不到的地方。
别找我。我不会再回来了。
对不起。
阿秀”
路垚看完信,手一松,信纸飘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乔楚生捡起信,看完,也沉默了。
(五)
两人走出院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路垚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四爷,你说我们是不是很蠢?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耍得团团转。”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路垚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
乔楚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按在他背上。
没说话,只是按着。
过了很久,路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四爷,我们还有希望吗?”
乔楚生看着他,缓缓说:“有。”
路垚愣住:“什么希望?”
乔楚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路垚接过来,展开——上面是白幼宁的字迹:
“爸查到山本一郎的下落了。他在上海租界里藏着。还有,那个代号‘赵’的人,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路垚盯着那张纸条,眼睛渐渐亮起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所以赵叔不是“赵”,陈港生不是“赵”,阿秀也不是“赵”。
真正的“赵”,还在暗处。
而山本一郎——那个第二卷逃脱的日本人,也在上海。
他们还有机会。
(六)
当天下午,两人搭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车厢里比来时暖和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路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开口:“四爷。”
“嗯?”
“回去之后,我想先见陈港生。”
乔楚生看他一眼:“你信他?”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他最后那一把,救了幼宁。如果是假的,他没必要演到那一步。”
乔楚生点头:“那就见。”
路垚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四爷,你说我们能不能活着查完这个案子?”
乔楚生对上他的目光,缓缓说:“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乔楚生想了想,说:“因为你要查,我就陪你查。死不了。”
路垚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但他的手,悄悄地伸过去,握住了乔楚生的手。
这一次,乔楚生没有让他握。
而是反手握住了他。
(七)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路垚靠在乔楚生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乔楚生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上海的天际线隐约可见。
那个城市里,有谜团,有危险,有敌人。
但也有家。
他轻轻握紧路垚的手,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车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乘务员探进头来:“先生,有您的电报。”
乔楚生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路垚被惊醒,坐起来:“怎么了?”
乔楚生把电报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
“山本一郎死了。死于‘樱’毒。身边留下一张纸条:‘赵’敬上。”
路垚的手抖了一下。
山本一郎死了。
被“赵”灭口了。
而“赵”,还在暗处,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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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