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内鬼
(一)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路垚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年轻,英气,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崇拜和热切。在巡捕房里,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帮忙;在查案时,他总是最卖力的那个。
陈港生。
那个第二卷加入的新人,那个被他当成弟弟看待的年轻人。
“你……”路垚的声音发涩,“是你?”
陈港生看着他,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只有一种路垚从未见过的平静。
“路先生,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道歉。
山本健二在旁边笑了:“路先生,没想到吧?你身边的人,最信任的人之一,是我的人。”
路垚攥紧手里的日记,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些日子——陈港生帮他跑腿查资料,陪他熬夜分析案情,甚至在他遇到危险时挡在前面。那些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路垚盯着陈港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港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因为我本来就不叫陈港生。”
(二)
“我叫山本港生。”
陈港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路垚心上。
“我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中国人。我从小在日本长大,后来被派到南洋,以华侨的身份潜伏。三年前,我接到命令,让我来上海,想办法进巡捕房。”
路垚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他的声音发抖,“你接近我,帮我查案,都是故意的?”
陈港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开始是。”他说,“但后来……”
他没说下去。
山本健二打断他:“够了。路先生,故事听完了,日记可以给我了吗?”
路垚看向他,忽然笑了。
“山本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把日记给您?”
山本健二的笑容淡了一些:“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路垚指了指身后被绑着的赵叔:“我可以用日记换他。”
山本健二点头:“当然可以。把日记给我,你就可以带他走。”
路垚摇头:“不。我要先确认他没事,然后我再把日记给您。”
山本健二的眼睛眯起来:“路先生,您觉得您现在有资格谈条件?”
路垚笑了:“山本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
山本健二看着他,没说话。
路垚一字一顿:“因为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三)
话音刚落,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山本健二脸色一变,看向陈港生。陈港生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有人。”他回头说,“很多人。”
山本健二盯着路垚:“你带了人?”
路垚摊手:“信上让我一个人来,我没带人。但我没说不让别人跟着。”
山本健二的脸色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乔楚生站在门口,身后是阿贵、小周,还有十几个巡捕房的警员。
“别动。”乔楚生的枪口对准山本健二,“动一下,打死你。”
山本健二看着他,忽然笑了。
“乔探长,您来得正好。”他慢慢举起手,“但您确定要现在开枪吗?”
他看向路垚,目光意味深长。
路垚心里一紧,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看向赵叔的方向——赵叔还是垂着头,被绑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有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赵叔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四)
“赵叔?”路垚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赵叔面前,蹲下身,抬起他的头——
赵叔的脸苍白得像纸,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路垚的手一抖,赵叔的头垂了下去。
死了。
赵叔死了。
路垚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本健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服毒了。来之前,我给他两个选择——配合我们,或者死。他选了死。”
路垚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山本健二。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乔楚生从未见过的冷。
“你杀了他。”
山本健二笑了:“路先生,您这话不对。是他自己选的。”
路垚一步步走向他。
乔楚生上前一步,想拦住他,但路垚已经走到了山本健二面前。
“日记。”山本健二伸出手,“给我,你们可以走。赵先生已经死了,你们留着他也没用。”
路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山本健二的笑容凝固了。
“山本先生,您知道这本日记里记着什么吗?”
山本健二没说话。
路垚一字一顿:“记着你们走私军火的每一条船,每一个时间,每一个接头的人。记着你们收买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记着阿贵是怎么死的,阿秀是怎么死的,陈鹤年是怎么死的。”
他掏出那本日记,举到山本健二面前。
“您想要它?好,我给您。”
他的手一扬,日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旁边的木箱——
然后,“砰”的一声,日记掉在地上。
不对。
路垚愣住了。
他扔的方向,明明是木箱顶上。木箱顶上是干的,日记掉上去不会有事。
可日记却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一看——地上有一滩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仓库的地上多了一滩水。
日记浸在水里,纸张迅速洇湿,墨迹晕开。
路垚脑子里嗡的一声,扑过去想捡起来,但已经晚了。
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仓库顶部——屋顶上,有一个破洞,月光从那里照下来。但破洞下面,是干的。
那这滩水……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山本健二。
山本健二正看着他,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五)
“路先生,您真以为,我会让您带着真的日记来吗?”
山本健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路垚心上。
“您身边的人,不只是山本港生一个。”
路垚的脑子嗡嗡作响。
还有内鬼。
不止陈港生一个。
是谁?
他看着那滩水,看着浸在水里已经模糊不清的日记——这是假的?
那他带来的那本,是假的?
可他明明是从阿秀那里拿到的铁盒子,明明是从铁盒子里拿出的日记……
阿秀。
那个用阿秀名字活着的姑娘。
陈鹤年的妹妹。
路垚的手开始发抖。
“阿秀……”他喃喃道。
山本健二笑了:“那个丫头,从她到苏州的第一天,就是我的人。陈鹤年以为把她藏得很好,可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路垚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乔楚生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路垚!”
路垚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阿贵的日记是假的,阿秀是假的,陈鹤年用命换来的真相——
也是假的?
不对。
陈鹤年的死是真的。老王的死是真的。赵叔的死是真的。
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命,都是真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山本健二。
“真的日记在哪儿?”
山本健二笑了:“您猜?”
(六)
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枪响。
山本健二的脸色变了。
乔楚生趁机挥手,阿贵带着人冲进来,枪口对准山本健二和陈港生。
但山本健二反应极快,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人——
白幼宁。
谁也不知道白幼宁什么时候进来的。
山本健二的枪抵在她太阳穴上,拖着往后退。
“都别动!”他厉声喝道,“动一下,她死!”
白幼宁脸色煞白,但咬着牙没出声。
路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本健二!”他喊道,“你放开她!”
山本健二看着他,笑了:“路先生,您今天输得够惨了。日记是假的,赵叔死了,身边的人是我的人。您还有什么?”
路垚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还有一个问题。”
山本健二挑眉:“什么?”
“那个代号叫‘赵’的人,到底是谁?”
山本健二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扩大。
他看了陈港生一眼。
陈港生低下头。
山本健二笑了,笑得很得意。
“路先生,您真以为,我会告诉您?”
他拖着白幼宁,一步步退向仓库的后门。
乔楚生想动,但山本健二的枪口一紧,白幼宁的额头上出现一道血痕。
“别过来。”
就在这时,陈港生忽然动了。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山本健二的胳膊,用力一拧——枪掉在地上。
山本健二愣住了:“你——”
陈港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一开始是故意的。但后来……不是了。”
山本健二的脸色变了。
白幼宁趁机挣脱,跑向乔楚生。
乔楚生一把护住她,枪口对准山本健二。
但山本健二已经退到了后门边。
他看着陈港生,目光阴冷:“你背叛我?”
陈港生没说话,只是挡在他和乔楚生之间。
山本健二冷笑一声,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陈港生想追,但被路垚叫住。
“别追了。”
陈港生回头看他。
路垚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陈港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后来,不是故意的。”
路垚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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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