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家贼
(一)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路垚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阿贵的日记,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赵”。
跟路家有关系。
他把路家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爹,他娘,他哥路明,他妹路瑶,还有那些下人们。姓赵的,只有一个人。
赵叔,赵德柱。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给他买糖葫芦,陪他放风筝的人。那个去上海找他,说他爹病了的管家。那个在路家待了三十年,被路家上下当成自家人的人。
“不会的。”路垚喃喃自语,“不会是他……”
乔楚生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路垚忽然抬头:“四爷,你说,一个人可以装多少年?”
乔楚生想了想:“有些人,可以装一辈子。”
路垚苦笑:“那我这二十多年,岂不是活在一个骗局里?”
乔楚生看着他,目光深沉:“是不是骗局,回去就知道了。”
(二)
第二天傍晚,火车抵达北京。
两人下了车,直接叫了辆黄包车往路家赶。路垚一路上坐立不安,不停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快了。”乔楚生按住他的手,“别急。”
路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黄包车在路家大门口停下。路垚跳下车,快步往里走。
门口的下人看到他,脸色有些古怪:“少、少爷回来了?”
路垚没顾上理会他的表情,径直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他直奔正房。
正房里,路母正坐在榻上发呆,看到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三土?你怎么又回来了?”
路垚顾不上解释,直接问:“娘,赵叔呢?”
路母愣了一下:“赵叔?他……他昨天告假,说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路垚心里一沉:“回老家?他老家在哪儿?”
路母摇头:“不知道,他从没说过。在路家三十年,从来没请过假,这次忽然说要回去……”
路垚的心沉到了谷底。
跑了。
(三)
路垚转身就往外跑。
他冲到赵叔住的厢房,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很整齐,但该带走的东西都不在了。衣柜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封信。
路垚拿起信,拆开——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少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三十年,我看着你长大,教你识字,陪你玩。在你心里,我大概是路家最忠心的下人吧?
可我不是。
三十年前,我被人派到路家,任务是盯着你爹。后来,那个人死了,我就留了下来。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五年前,有人找到我。
他们给我钱,让我继续盯着路家,盯着你。他们说,你是威胁。
少爷,我不想害你。真的不想。但我没办法。他们有我的把柄——我年轻时犯的事,足以让我死一百次。
我只能听他们的。
那封威胁信,是我写的。让你爹中风的信,也是我写的。老王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在替日本人办事,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我透露给日本人的。
少爷,我不是好人。但我最后想告诉你一件事——
陈广生和林永年背后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那个人,姓……“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断了。
路垚攥着信纸,手在发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桌上的茶还是温的。
赵叔不是自己走的。
是被人带走的。
(四)
乔楚生走进来,看到路垚的脸色,快步上前:“怎么了?”
路垚把信递给他。
乔楚生看完,眉头紧锁:“有人比我们快一步。”
路垚点头,声音发涩:“他们知道我们要回来了,所以提前灭口。”
乔楚生放下信,在屋里查看。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窗户。
“窗户是从外面撬开的。”他指着窗框上的痕迹,“有人从窗户进来,带走了他。”
路垚走过去,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能追上吗?”
乔楚生摇头:“已经过去至少半天了。”
路垚一拳砸在窗框上,指节渗出血来。
(五)
回到正房,路母正焦急地等着。
“三土,到底出什么事了?”
路垚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娘,那个在路家待了三十年的人,是别人派来的奸细?告诉他娘,他爹是被那个人气中风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递给路母。
路母看完,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路垚连忙扶住她。
“娘!”
路母靠在他身上,喃喃道:“三十年……他藏了三十年……”
路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扶着母亲。
过了很久,路母抬起头,看着路垚,眼睛里带着泪,但目光很坚定。
“三土,你爹还在里屋。你去看看他。说不定……说不定他能告诉你什么。”
路垚点头,扶着母亲坐下,然后往里屋走去。
里屋的药味更重了。
路秉章躺在床上,还是那副模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
路垚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爹,我回来了。”他轻声说,“赵叔跑了。他……他是别人的人。”
路秉章没有反应。
路垚低下头,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
“爹,你醒醒好不好?我需要你。路家需要你。”
沉默。
忽然,他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路垚猛地抬头——路秉章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六)
“爹!”路垚又惊又喜,“爹,你醒了?”
路秉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右手颤抖着抬起来,费力地指向床头的柜子。
路垚会意,连忙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个木盒,是路秉章平日放重要文件用的。
他把木盒拿出来,放在父亲手边。
路秉章的手颤抖着摸向木盒,摸到盒底,按了一下——咔哒一声,盒底弹开,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封信。
路秉章看着路垚,眼神里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路垚拿出那封信,打开——上面是他爹的笔迹:
“吾儿三土亲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无法开口。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三十年前,你祖父救了一个人。那人为了报恩,留下了一个孩子,说让这孩子给路家当下人,伺候一辈子。那孩子,就是赵德柱。
可我们都不知道,那孩子的真实身份——他是青帮一个头目的私生子。
十五年前,有人找上门来,认出了他。那人用他的身世要挟他,让他盯着路家,盯着为父。为父早就察觉,但没有揭穿。因为我知道,他虽有苦衷,却从未真正害过路家。
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有人让你查一个案子。我收到消息,说你会因此惹上杀身之祸。为了让那些人放过你,我不得不把你赶出家门。
可你还是查下去了。
三土,为父不怪你。你是我儿子,你血管里流着我的血。你查案,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公道。这是对的。
但你要小心。那些人,比你想象的更近,比你想象的更狠。
那个真正的主使者,姓——“
信到这里,被撕掉了。
后半截不见了。
(七)
路垚看着那半截信纸,手在发抖。
姓什么?
是谁撕掉的?
他猛地想起赵叔那封信里没写完的话——“真正的那个人,姓……”
两个人的信,都是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名字。
路垚站起身,冲出里屋。
“四爷!”
乔楚生正在院子里,听到他的声音,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路垚把那半截信递给他:“我爹的信,被人撕了。”
乔楚生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紧锁。
路垚的声音发颤:“那个人就在路家。他一直都在。赵叔被带走,信被撕掉——都是他干的。”
乔楚生抬头看他:“你怀疑谁?”
路垚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乔楚生,眼睛里有光,也有恐惧。
“那个藏在幕后的人,一直在看着我们。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回北京,每一步,他都知道。”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他知道每一步,那他一定在很近的地方。”
路垚心里一凛。
很近的地方。
他看着乔楚生,又看看四周——熟悉的院子,熟悉的人,忽然都变得陌生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跑来。
“少爷!门口有人送来一封信!”
路垚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四十来岁,眉眼凌厉,站在一艘船上,背景是上海的码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山本健二,敬上。”
路垚的瞳孔猛地收缩。
山本健二——那个日本人,终于露面了。
而照片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赵叔在我这里。想要他活命,拿阿贵的日记来换。”
地点:上海,码头,三号仓库。
又是三号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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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