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审讯
(一)
巡捕房的审讯室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悬在头顶。
老王被铐在椅子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右手腕肿得老高——乔楚生拧的那一下,骨裂了。
路垚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乔楚生靠在门边,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老王抬起头,看着路垚,忽然笑了:“路先生,您来审我?”
路垚也笑了:“不行吗?”
老王摇头:“不是不行。只是您太干净了,不适合干这个。”
路垚挑眉:“哦?”
老王往后靠了靠,目光在路垚和乔楚生之间转了一圈:“审人这种事,得让乔探长来。您这样的,问不出东西。”
路垚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老王,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老王看着他,没说话。
“我最擅长的,不是审人。”路垚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是猜人心思。”
老王的眼神闪了闪。
路垚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反正都落到这一步了,不如硬扛着,等日本人来救你。”
老王的脸色变了一瞬。
路垚继续:“但你又在想,日本人真的会来救你吗?你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他们巴不得你死在这里。你活着,对他们就是威胁。”
老王低下头,不说话。
路垚叹了口气:“老王啊老王,你替日本人干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值吗?”
(二)
沉默。
审讯室里只有灯管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老王抬起头,看着路垚,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路先生,您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日本人是不会来救我的。但他们也不会让我开口。”
路垚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老王笑了,笑得很诡异:“您以为,我今天约您去仓库,真的是为了那本日记?”
路垚猛地站起来。
乔楚生也动了,大步走过来。
就在这时,老王的身体忽然抽搐起来,嘴里涌出白沫。
“不好!”乔楚生冲上去,一把捏住老王的嘴,“他服毒了!”
路垚愣了一秒,然后冲出去喊人。
等医生赶来的时候,老王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路垚站在旁边,手脚冰凉。
老王死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
(三)
法医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老王服的毒,是一种叫做“樱”的剧毒药物,产自日本。
这种药毒性极快,服下后三到五分钟就会死亡,几乎没有抢救的机会。
路垚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什么时候服的毒?”白幼宁也赶来了,脸色苍白,“你们不是搜过身吗?”
乔楚生沉声道:“搜过。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路垚忽然说:“不是吞服的。”
两人看向他。
路垚指着报告上的一个细节:“你看这里——‘口腔黏膜有破损,毒物经黏膜吸收’。他不是吞下去的,是咬破了什么东西。”
乔楚生眼神一凝:“牙齿里藏毒?”
路垚点头:“日本特工常用的手法。关键时刻咬破,毒发身亡。”
白幼宁倒吸一口凉气:“他是日本特工?”
路垚摇头:“不是。但他跟日本人打交道这么多年,学会这一手,不奇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临死前说,日本人不会让他开口。”路垚的声音很轻,“可他还是死了。为什么?因为他不开口,日本人就不会动他的家人。”
白幼宁愣住了。
乔楚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路垚转头看他:“四爷,你说,他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解脱。”
(四)
老王的死,让所有线索又断了。
路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满桌的案卷,一坐就是一天。
阿贵的日记——真的那本,到底在哪儿?
陈鹤年临死前,什么都没给他,只给了那把钥匙。档案室里,有陈鹤年搜集的证据——那些证据里,有提到阿贵的日记吗?
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乔楚生正在外面跟人说话,看到他出来,立刻跟上去。
“去哪儿?”
“档案室。”
两人快步下楼,穿过走廊,来到档案室门口。
老孙头正在打盹,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
“路先生?又来查案?”
路垚顾不上回答,径直走到那个“禁”字门前,拿出那把钥匙,打开门。
里面还是那些档案袋,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一个个翻过去,直到翻到最下面一个——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上面没有标记。
路垚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第一页,是一封信,陈鹤年的笔迹:
“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阿贵的日记,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阿玲知道。”
路垚心里一震。
阿玲。
那个在苏州,用阿秀名字活着的姑娘。
(五)
当天晚上,路垚和乔楚生再次登上南下的火车。
这一次,是去苏州。
白幼宁本来也要跟着,被乔楚生拦下了。她刚脱险,需要休息。而且,上海这边也需要有人盯着——万一日本人有什么动静,得有人报信。
火车上,路垚一直沉默。
乔楚生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过了很久,路垚忽然开口:“四爷,你说阿玲会告诉我们吗?”
乔楚生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陈鹤年是她哥。”乔楚生说,“她哥用命换来的真相,她不会让它烂掉。”
路垚看着他,忽然笑了。
乔楚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路垚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
“四爷,”他忽然又说,“你说,等这个案子查完了,我们去干什么?”
乔楚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路垚回头看他:“就是……查完案子之后。你想干什么?”
乔楚生沉默了很久,缓缓说:“不知道。”
路垚笑了:“那我们一起想。”
乔楚生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六)
第二天一早,火车抵达苏州。
两人按照地址,找到了那间小院子。院子里,阿秀正在浇花。
看到他们,她愣住了。
路垚走过去,轻声说:“阿秀,我们需要你帮忙。”
阿秀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水壶,点了点头。
屋里,阿秀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在对面坐下。
“是哥哥的事吗?”她问。
路垚点头:“你哥哥留下了一些东西,说你知道在哪儿。”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
“这是哥哥临走前给我的。”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来查案的人。”
路垚接过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比之前那本厚得多。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阿贵的笔迹:
“我叫阿贵,青竹帮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一定看完这本日记。”
路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日记里,记录着阿贵从民国十四年到民国十五年三月的每一天。有帮里的日常,有码头上的见闻,还有一些他无意中看到的秘密——
“民国十四年十二月初三,今天码头上来了几个日本人。老五说他们是来做生意的,但我看到他们把一些箱子搬上船,那些箱子很重,不像是普通货物。”
“民国十五年正月初八,老五喝醉了说漏嘴,说那些箱子里是军火。我没敢多问。”
“民国十五年二月初十,我发现老王经常跟那些日本人见面。他不是我们帮里的人,为什么老来码头?”
“民国十五年二月二十,老王请我和阿强、阿坤喝酒。我觉得不对劲,没喝多。阿强和阿坤喝了很多。”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一,阿强死了。我不信是意外。”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三,我找到阿强死前见过的人,他说阿强死的那天晚上,老王去找过他。”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五,阿坤死了。我知道下一个是我。”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六,我把这本日记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如果我死了,请一定要把日记里的秘密查清楚——老王,码头,日本人,军火。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背后还有谁?”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阿贵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我可能活不过明天了。但真相不会死。”
(七)
路垚合上日记,久久说不出话。
阿秀看着他,轻声问:“哥哥说的真相,找到了吗?”
路垚点头,又摇头。
“找到了一部分。”他说,“但还有更深的。”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哥临死前,让人给我捎过一句话。”
路垚抬头看她。
阿秀的眼睛里含着泪,但声音很稳:“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本日记,让我告诉那个人——小心‘赵’。”
路垚心里一震。
赵。
又是这个字。
他看向乔楚生,乔楚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还说什么了吗?”路垚追问。
阿秀想了想,说:“他还说,那个人,跟路家有关系。”
路垚的脑子嗡的一声。
跟他路家有关系?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老王死了,线索断了。阿贵的日记找到了,指向老王和日本人。但老王背后的人呢?那个姓赵的,跟路家有关系的,到底是谁?
他忽然停住脚步。
“赵……”他喃喃着,“赵……”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赵叔。
那个来上海找他,说他爹病了的管家。那个一直对路家忠心耿耿,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赵叔。
他的手开始发抖。
乔楚生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想到什么了?”
路垚抬头看他,脸色苍白:“四爷,我们得回北京。”
“现在?”
“现在。”路垚的声音发紧,“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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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