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孤身

第十八章 孤身

（一）

第二天中午，码头。

十一月的上海，江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路垚站在三号仓库门口，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深吸一口气。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货箱吆喝着走过，远处有几艘货船正在卸货。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乔楚生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

路垚摸了摸袖子里的掌心雷，推开了仓库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仓库很大，堆满了木箱和杂物。正中央的空地上，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放着。椅子上绑着一个人，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幼宁！”路垚冲过去，蹲下身，撩开那人的头发——

不是白幼宁。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嘴里塞着布团，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路垚心里一沉，正要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路先生，等您很久了。”

（二）

路垚慢慢转过身。

仓库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长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路垚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张脸，忽然想起来了。

“是你？”

那人微微欠身：“路先生好记性。没错，是我——老王。”

那个给陈鹤年送信、后来又消失的老王。

路垚盯着他：“幼宁呢？”

老王笑了：“白小姐？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路先生放心，只要您配合，她不会有事。”

路垚慢慢站起来，手悄悄伸向袖子：“你想干什么？”

老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我想干什么？路先生，您查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路垚心里飞快地转着。老王——陈鹤年的线人，青竹帮的旧人，提供过阿贵日记的人。他到底是谁的人？

“你是日本人的人？”路垚试探着问。

老王笑了：“日本人？他们也配？”

路垚愣住了。

老王走近一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路先生，您查陈广生，查林永年，查陈鹤年，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陈广生和林永年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路垚盯着他，没有说话。

老王一字一顿地说：“是我。”

（三）

路垚的脑子嗡的一声。

“五年前，是我找到陈广生和林永年，让他们帮忙除掉青竹帮那三个人。”老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阿强、阿坤、阿贵，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路垚攥紧拳头：“什么东西？”

老王看着他，忽然笑了：“路先生，您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路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青竹帮——码头——走私——

“日本人。”他脱口而出，“你帮日本人走私？”

老王点头：“没错。青竹帮那三个人，发现了码头上的秘密。他们想告发，我只能让他们闭嘴。”

路垚深吸一口气：“所以陈广生和林永年杀了他们，你给钱。可阿玲和阿秀呢？她们为什么被抓？”

老王的笑容淡了一些：“那两个丫头，是意外。她们那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本来只是想关她们几天，等事情过去就放了。可陈广生那畜生……他对阿秀起了歹心。”

路垚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阿秀反抗的时候，陈广生失手杀了她。”老王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但事已至此，只能瞒下去。”

路垚盯着他，一字一顿：“那阿玲呢？”

“阿玲跑了。”老王说，“陈鹤年把她救走了。我找了五年，没找到。”

路垚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陈鹤年查了五年，查到你头上了。你怕了，就杀了他。”

老王摇头：“陈鹤年不是我杀的。是日本人。”

路垚愣住了。

（四）

“陈鹤年查到的不只是我，还有日本人。”老王看着他，“他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日本人在上海滩的走私网络。日本人容不下他。”

路垚脑子飞快地转着：“所以日本人杀了他，你借机脱身？”

老王笑了：“路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没错，日本人替我解决了麻烦。可您又冒出来了，查得比陈鹤年还深。”

他走近一步，目光变得危险：“您知道您查到的那些证据，最后会指向谁吗？”

路垚盯着他，没有说话。

老王一字一顿：“会指向日本人。但也会指向我。所以，我不能让您再查下去了。”

路垚冷笑：“所以你就绑了幼宁？你就不怕白老大把你碎尸万段？”

老王笑了：“白老大？他找不到我的。等我拿到想要的东西，我就离开上海，再也不回来。”

路垚心里一动：“你想要什么？”

老王看着他，目光幽深：“阿贵的日记。”

（五）

路垚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日记？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老王摇头：“我看过的那本，是假的。”

路垚愣住了。

“阿贵那个人，我了解。”老王说，“他做事很小心，日记肯定不止一本。真的那本里，记着所有证据——包括我的名字。”

他看着路垚，目光里带着一丝迫切：“陈鹤年临死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路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鹤年死前，确实什么都没给他——只给了那把钥匙，那把打开档案室的钥匙。档案室里，有陈鹤年搜集的证据。

可日记呢？

他忽然想起阿贵那本日记——那本老王“提供”的日记。如果那本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

“我没有。”路垚说，“陈鹤年什么都没给我。”

老王的笑容消失了。

“路先生，您不老实。”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对准路垚，“我再问一遍——日记在哪儿？”

路垚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仓库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老王猛地转头——

一个人影从木箱后面闪出来，一把抓住老王的枪，用力一拧。老王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乔楚生。

（六）

“四爷！”路垚又惊又喜。

乔楚生没说话，把老王的胳膊反剪到背后，一脚踢在他膝弯上。老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你们——”老王疼得脸都白了，“你们敢带人！”

路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笑眯眯的：“信上让我一个人来，我没带人啊。他是自己跟来的，不算违规吧？”

老王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恨意。

乔楚生冷冷开口：“白幼宁在哪儿？”

老王咬着牙不说话。

乔楚生手上加了力气。老王惨叫一声，终于开口：“在……在城西的一间民房里，我让人看着她……”

乔楚生看向路垚。路垚点头，从老王身上搜出地址，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乔楚生一眼。

乔楚生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路垚笑了，转身冲进阳光里。

（七）

一个小时后，城西的一间民房里。

路垚踹开门冲进去的时候，白幼宁正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看到路垚，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呜呜地叫着。

路垚冲过去，撕开胶布，解开绳子。

白幼宁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你这个混蛋！你怎么才来！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

路垚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白幼宁哭了半天，才放开他，红着眼睛瞪他：“你不是回北京了吗？怎么回来了？”

路垚看着她，忽然笑了：“有人绑了你，我能不回来吗？”

白幼宁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路垚拉起她，“走吧，四爷还在码头等着呢。”

两人走出民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白幼宁忽然问：“绑我的人是谁？”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王。”

白幼宁愣住了：“老王？那个给我们送证据的老王？”

路垚点头。

白幼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垚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八）

回到码头，乔楚生已经让人把老王押走了。

看到两人回来，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路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事，才看向白幼宁。

“受伤了吗？”

白幼宁摇头：“没有，就是吓坏了。”

乔楚生点头，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白幼宁愣住了。

乔楚生收回手，转身走了。

白幼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路垚，忽然笑了：“他这是……关心我？”

路垚也笑了：“应该是吧。”

白幼宁撇撇嘴：“切，装什么酷。”

路垚看着乔楚生远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白幼宁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们俩这几天在北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路垚脸一红：“什么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白幼宁一脸不信：“真的？”

路垚别过脸去：“真的。”

白幼宁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远处，乔楚生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路垚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昨晚他塞给自己那把枪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时的语气，想起他破门而出救自己的那一刻。

心跳，又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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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