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归途

第十七章 归途

（一）

夜色沉沉，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

路垚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白幼宁眼神惊恐，嘴上贴着胶布，头发凌乱——他从来没见她这么狼狈过。

“别看了。”乔楚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路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乔楚生的脸色很平静，但路垚认识他这么久，能看出来他眼底压着的怒火。白幼宁是白老大的女儿，是乔楚生看着长大的妹妹，也是他们最信任的伙伴。

“四爷，”路垚开口，声音发涩，“你说会是谁？”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肯定跟日本人有关。”

路垚摇头：“不一定。”

乔楚生看他。

路垚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想让她活命，就别回上海。’如果是日本人，他们应该直接让我们停手，而不是让我们别回去。”

乔楚生皱眉：“你的意思是……”

“绑匪不希望我们回上海。”路垚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光，“为什么？因为我们在上海会坏他的事。谁最怕我们回上海？”

乔楚生缓缓说：“杀陈鹤年的人。”

路垚点头：“对。”

（二）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路垚靠在窗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鹤年死前说的那个没说完的字——“zhào”、“cháo”、“shào”——到底是谁？

赵？上海滩姓赵的人太多了。

邵？也有几个。

他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四爷，你还记得陈鹤年说过的那个‘山本一郎’吗？”

乔楚生点头：“记得。日本人，走私组织的。”

“他说山本一郎背后还有人，他哥哥山本健二。”路垚看着他，“如果这个山本健二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他肯定需要一个中国的合作伙伴——一个能帮他打通关节的人。”

乔楚生明白了：“你是说，那个没说完的字，是那个合作伙伴的姓？”

路垚点头：“能让陈广生和林永年卖命的人，肯定不是普通角色。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跟日本人关系密切。”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阿贵在上海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乘务员，给了几块大洋，让她帮忙在下一站把信寄出去。

路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四爷，谢谢你。”

乔楚生坐回来：“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又陪我回去。”路垚看着他，“你本来可以留在上海的。”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路垚愣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在乔楚生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但路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三）

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抵达上海站。

两人刚出站，阿贵就迎了上来，脸色焦急。

“乔探长！路先生！不好了！”

乔楚生按住他：“慢慢说。”

阿贵喘了口气：“白小姐她——她还没找到！白老大都快急疯了，把整个上海滩翻了个底朝天，一点线索都没有！”

路垚心里一沉：“绑匪有再联系吗？”

阿贵摇头：“没有。就那封信，再没消息。”

乔楚生问：“现场呢？在哪儿被绑的？”

阿贵说：“报社门口。前天晚上她加班，出来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上了一辆车。有个报童看到了，但没看清车牌。”

路垚皱眉：“报童呢？”

“在巡捕房，等着你们问话。”

乔楚生点头：“走。”

（四）

巡捕房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晃着腿。看到路垚和乔楚生进来，他一下子站起来。

“你们是探长？”

路垚笑着蹲下身，跟他平视：“对，我是路垚。你叫什么？”

“小机灵。”男孩挺了挺胸，“大家都这么叫我。”

路垚笑了：“好，小机灵，你看到那辆车了是吗？”

小机灵点头：“看到了。黑色的，很大，跟别的车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小机灵想了想：“车头有个小旗子，我没见过那种旗子。”

路垚心里一动：“什么颜色的？”

“红的，中间有个白圈圈。”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

日本旗。

（五）

送走小机灵，路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说话。

乔楚生在他旁边坐下：“日本人绑的。”

路垚点头：“可为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乔楚生想了想：“也许不是想杀她，是想用她换什么。”

路垚眼睛一亮：“换什么？”

乔楚生看着他：“换你。”

路垚愣住了。

“你是查案的主力。没有你，那个案子查不下去。”乔楚生的声音低沉，“他们绑了白幼宁，逼你停手。你不听，他们就威胁要杀她。你听，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路垚攥紧拳头：“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杀你？”乔楚生冷笑，“你是路家的少爷，背后有路家、有白老大、有巡捕房。杀了你，他们能跑出上海？”

路垚明白了：“所以他们绑白幼宁，是想让我自己停手。”

乔楚生点头。

路垚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可他们怎么知道白幼宁对我们有多重要？”他忽然停住，“除非——有人告诉他们。”

乔楚生眼神一凝。

路垚看着他：“我们身边，有内鬼。”

（六）

就在这时，一个警员跑进来。

“乔探长！有封信，刚送来的，给路先生！”

路垚接过信，拆开——里面又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白幼宁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旁边放着一份当天的报纸。照片背面写着：

“明天中午十二点，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敢带人，撕票。”

路垚把信递给乔楚生。

乔楚生看了，眉头紧皱。

“你不能去。”

路垚看着他：“我必须去。”

“这是陷阱。”

“我知道。”路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去，幼宁会死。”

乔楚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去。”

路垚摇头：“信上说了，一个人来。你去了，幼宁会死。”

乔楚生盯着他，目光沉沉。

路垚对上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四爷，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乔楚生没说话。

路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等我回来。”

乔楚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路垚愣住了。

乔楚生的手很用力，攥得他手腕发疼。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活着回来。”

路垚看着他，点了点头。

（七）

那一夜，路垚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计划。他知道这是陷阱，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但他更知道，如果白幼宁因为他死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路垚坐起来，就看到乔楚生推门进来。

这一次，他走的是门。

“四爷？”路垚愣了，“你怎么——”

乔楚生走到他床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乔楚生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到路垚手里。

路垚低头一看——是一把掌心雷，小巧玲珑，刚好能藏在袖子里。

“带着。”乔楚生说。

路垚攥着那把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四爷……”

“别废话。”乔楚生站起身，“明天，我就在码头外面。如果有事，开枪。”

路垚看着他：“可信上说——”

“信上说让你一个人去，没说不让我在外面等着。”乔楚生打断他，“我不是去救你，是去给你收尸。”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四爷。”路垚叫住他。

乔楚生回头。

路垚看着他，月光照进来，映在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明天见。”

乔楚生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门轻轻关上。

路垚躺回床上，把那把掌心雷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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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