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箭
(一)
第二天一早,路垚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大声说话,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他心里一紧,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乔楚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脸色凝重。看到他出来,乔楚生微微侧身,让出视线——
院子里跪着一个丫鬟,浑身发抖,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路母站在旁边,气得脸色发白。几个下人围在四周,窃窃私语。
“怎么了?”路垚快步走过去。
路母看到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这贱蹄子,趁夜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
丫鬟拼命磕头:“太太饶命!太太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逼我的——”
路垚心里一动:“有人逼你?谁?”
丫鬟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我……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有人给我塞了一张纸条,让我去老爷书房找一封信。说找到了就给我二十块大洋。我……我一时糊涂……”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
“什么信?”路垚追问。
丫鬟摇头:“我不知道,纸条上没写。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正要走的时候就被抓住了。”
路垚蹲下身,看着她:“那张纸条呢?”
丫鬟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路垚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书房暗格,路秉章收的信。
笔迹工整,没有落款。
但路垚认得这个字迹——跟威胁信上的一模一样。
(二)
路垚站起身,看向乔楚生。
乔楚生走过来,接过纸条看了看,低声说:“同一个人。”
路垚点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人知道那封信的存在,知道信在书房暗格里,还想派人偷走。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封信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让人看到的。
可那封信他已经看过了——只有一句话的威胁信,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除非……
路垚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往正房跑去。
乔楚生跟上他。
路垚冲进书房,找到昨天赵叔说的那个暗格,打开,拿出那封信——信封还在,信纸也在。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信纸抽出来,对着光看。
没什么。
他又把信封翻过来,仔细检查。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信封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把信封拆开,用手轻轻一撕——信封的内层,竟然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路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比外面的威胁信更短:
“令郎所查之事,牵涉沪上日军密谋。若想保全家族,即刻令他停手。否则,路家上下,鸡犬不留。”
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印章——一朵樱花。
路垚的手微微发抖。
樱花。日本人的标志。
(三)
“日本人。”乔楚生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个印章。
路垚转身看他:“他们不光想杀我,还想灭我全家。”
乔楚生的眉头皱起来。
路垚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我查的那个案子——陈鹤年的案子,青竹帮的案子,还有那个没说完的‘赵’字——背后都是日本人。他们不想让我查下去,就用我爹的命威胁我。”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路垚看着他。
“第一,停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上海继续过你的小日子。日本人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路垚摇头:“第二呢?”
“第二,继续查。”乔楚生的声音低沉,“但你爹,你娘,你全家,都可能被卷进来。”
路垚沉默了。
他知道乔楚生说得对。如果继续查下去,日本人不会放过路家。他爹已经中风了,他娘年纪大了,还有那些无辜的下人——他们不该为他的选择送命。
可如果停手,陈鹤年白死了,阿秀白死了,那些被日本人害死的人,就永远沉在水底,没人知道。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四)
门外传来脚步声。路母推门进来,看到两人的样子,愣了一下。
“三土,怎么了?”
路垚回过神,把那张纸收起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娘。”
路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你别瞒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路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乔楚生在旁边开口:“伯母,有人在威胁路家。想让三土别再查一个案子。”
路母脸色一变,看向路垚:“他说的是真的?”
路垚点头。
路母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三土,你告诉娘,你查的到底是什么案子?怎么会有危险?”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简略地把陈鹤年的案子说了一遍。他说了青竹帮,说了日本人,说了陈鹤年死前没说完的那个字。
路母听完,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爹当初把你赶出家门,就是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
路垚愣住:“什么?”
路母看着他,眼眶泛红:“你以为是为什么?真的是因为你不务正业?丢路家的脸?”她摇摇头,“你爹是收到了一封信,说你被日本人盯上了,让你离开上海,回北京。他让你回来,你不肯。他没办法,只好假装把你赶出家门,让你走得远远的。”
路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以为这样日本人就不会找你麻烦。可你倒好,自己又撞进去了。”路母的眼泪流下来,“他这次中风,就是因为又收到日本人的信,说你还在查。他急火攻心,一下子就……”
路垚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
从书房出来,路垚一直沉默。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乔楚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路垚忽然开口:“我一直以为我爹不要我了。”
乔楚生看着他。
“原来他是想护着我。”路垚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我。”
乔楚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路垚转头看他:“四爷,我是不是很蠢?”
乔楚生摇头:“不是蠢。是不知道。”
路垚苦笑:“有什么区别?”
乔楚生想了想,说:“蠢是明知故犯。不知道,是不明真相。你现在知道了,就不蠢了。”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爷,你居然会安慰人。”
乔楚生没理他,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
过了一会儿,路垚忽然说:“我决定了。”
乔楚生转头看他。
“我要继续查。”路垚的眼睛很亮,“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爹,为了陈鹤年,为了那些死了没人知道的人。日本人以为用威胁就能让我停手?他们错了。”
乔楚生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查。”
(六)
当天下午,路垚去找路母。
“娘,我要回上海了。”
路母脸色一变:“你疯了?日本人要杀你!”
路垚握住她的手:“娘,正是因为日本人要杀我,我才要回去。我不能让他们以为我怕了。我怕了,他们就会变本加厉。今天威胁我,明天就能动路家。”
路母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娘,”路垚打断她,“我爹为了我,装病把我赶出家门,自己扛了五年。现在轮到我扛了。”
路母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路垚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娘,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有四爷陪着我。”
路母看向站在门口的乔楚生。
乔楚生微微欠身:“伯母,我会护着他。”
路母看着两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去吧。”她擦干眼泪,“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路垚点头:“我答应你。”
(七)
傍晚时分,路垚又去看了路秉章。
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轻声说:“爹,我知道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路秉章依然没有反应,但路垚觉得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握住父亲的手:“爹,我去上海了。等我查清楚,就回来看你。”
门外传来乔楚生的声音:“该走了。”
路垚站起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正房,乔楚生正在院子里等他。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下人们纷纷行礼,没人说话。
走到大门口,老吴已经开着车等在门外。
路垚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刚才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
路垚心里一紧,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白幼宁被人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眼神惊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想让她活命,就别回上海。”
路垚的脑子嗡的一声。
乔楚生接过照片,脸色也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丫鬟摇头:“不知道,刚才扔进来的。”
路垚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白幼宁被抓了。
而他们,还在千里之外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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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