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相
(一)
陈鹤年靠在货仓角落的墙上,浑身是血。
路垚冲过去,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根本按不过来。胸口、腹部、手臂,到处都是刀伤,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别……别费劲了。”陈鹤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等你们这么久,总算等到了。”
路垚眼眶发酸:“你等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陈鹤年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血:“告诉你们……然后呢?让你们陪我一起死?”
乔楚生蹲下来,快速查看他的伤势,然后对路垚摇了摇头——没救了。
路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白幼宁也冲进来,看到陈鹤年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探长……”
“别哭。”陈鹤年看着她,声音越来越虚弱,“丫头,你是个好记者。以后……多写点真相。这世道,真相太少了。”
白幼宁拼命点头。
陈鹤年又看向乔楚生:“乔探长,你是个好人。这上海滩……好人不多。”
乔楚生沉默地看着他,半晌说:“你也是。”
陈鹤年笑了,笑得很释然。
(二)
“阿玲……”陈鹤年忽然说,“阿玲在苏州。”
路垚一愣:“什么?”
“我妹妹……阿秀,为了护着她死了。”陈鹤年的眼睛看向虚空,像是看到了什么,“我不能让阿秀白死。我把阿玲送到苏州,托人照顾。她……她现在叫陈秀,用我妹妹的名字活着。”
路垚明白了——陈鹤年让阿玲用阿秀的名字,是想让妹妹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地址在我……办公室,书架后面。”陈鹤年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去找她。告诉她……哥哥替阿秀报仇了。”
白幼宁哭着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陈鹤年没回答,只是看着路垚。
“路先生,我骗了你们。”他说,“我利用你们查案,让你们一步步走进我的局。你们……恨我吗?”
路垚摇头:“不恨。”
陈鹤年笑了:“那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也开始涣散。
(三)
“日本人……”陈鹤年忽然又说,“小心日本人。”
路垚俯下身:“什么日本人?”
“山本……山本一郎。”陈鹤年艰难地说,“他背后还有人。他哥哥……山本健二。走私……军火,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乔楚生按住他的肩膀:“别说了,省点力气。”
陈鹤年摇头:“不说……来不及了。他们想……想控制上海滩。巡捕房、青帮、租界……都有他们的人。陈广生和林永年……只是小角色。”
路垚脑子飞快地转着:“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陈鹤年闭上眼睛,“但我查到……那个人姓……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路垚低头看他——陈鹤年睁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但已经没了呼吸。
“陈探长?”路垚轻声叫,“陈鹤年?”
没有回应。
白幼宁捂着嘴哭出声。乔楚生脱下外套,轻轻盖在陈鹤年脸上。
路垚蹲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四)
货仓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乔楚生走到路垚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路垚看着江面,忽然说:“四爷,你说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恨吗?”
“恨。”乔楚生说,“但恨没有让他变成魔鬼。他最后还是想把真相还给世人。”
路垚转头看他:“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乔楚生对上他的目光,缓缓说:“我不知道。”
路垚笑了:“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乔楚生没回答,只是看着江面。
远处,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五)
白幼宁从货仓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他……他怎么办?”
乔楚生说:“我让人来处理。把他葬了吧。”
白幼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他说的那个地址,我们要去找阿玲吗?”
路垚想了想:“明天去。今晚……今晚先让他安息。”
三人站在码头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江水的腥味。
白幼宁忽然说:“陈探长说,他利用我们。可他帮了我们多少?那些证据,那个日记,还有阿玲的下落……”
路垚点头:“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天行道。”
乔楚生开口:“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三人转身离开码头。身后,货仓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六)
第二天一早,路垚和乔楚生去了苏州。
按照陈鹤年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间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晾衣服。
看到两人,姑娘愣住了。
路垚拿出陈鹤年的照片:“请问,你是阿玲吗?”
姑娘看着照片,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声音发抖:“我哥哥……我哥哥怎么了?”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知道找对人了。
“他……”路垚深吸一口气,“他走了。”
阿玲——现在该叫她阿秀了——愣在那里,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他替我姐姐报仇了吗?”
路垚点头:“报了。”
阿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轻轻说:“姐,哥哥去陪你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两行泪缓缓流下来。
(七)
从苏州回来,路垚一直沉默。
乔楚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没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
走到巡捕房门口,路垚忽然停住脚步。
“四爷。”
“嗯?”
“陈鹤年死前说的那个名字。”路垚看着他,“他说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乔楚生想了想:“他没说完。”
路垚皱眉:“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音?”
乔楚生回忆着,缓缓说:“好像是……zhào?cháo?shào?”
路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赵?邵?还是……”
他忽然停住。
乔楚生看他:“想到了?”
路垚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陈鹤年的死,不是结束。”
乔楚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垚转身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低沉: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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