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失踪
(一)
陈鹤年的办公室在巡捕房二楼,此刻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路垚赶到时,乔楚生已经站在门口,脸色凝重。看到他,乔楚生微微皱眉——显然是想说“你怎么又乱跑”,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路。
“进去看看。”
路垚走进办公室,四处打量。房间很整洁,桌上文件码放整齐,笔筒里的笔排列有序,连书架上的书都按高矮排成一排。
“太干净了。”路垚喃喃道。
乔楚生跟在他身后:“什么意思?”
“一个正常人的办公室,不可能这么整齐。”路垚指着书架,“你看这些书,按高矮排,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乔楚生想了想:“说明他有强迫症?”
路垚摇头:“说明他在离开之前,特意收拾过。”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空的。再拉开另一个——也是空的。所有抽屉都被清空了,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他是自己走的。”路垚直起身,“而且是计划好的。”
阿贵在旁边嘀咕:“可他为啥要走啊?案子还没查完呢……”
路垚没回答,只是继续在房间里查看。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缝隙,跟其他书之间的缝隙不一样。
他踮起脚,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把钥匙。
(二)
路垚把钥匙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铜钥匙,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什么钥匙?”阿贵凑过来看。
路垚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白幼宁冲了进来:“听说陈鹤年跑了?”
乔楚生皱眉:“你怎么又——”
“我是记者!”白幼宁打断他,径直走到路垚面前,“发现了什么?”
路垚张开手心,给她看那把钥匙。
白幼宁看了看:“这能打开什么?”
路垚摇头:“不知道。但他特意藏在书后面,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白幼宁想了想,忽然说:“会不会是档案室的钥匙?”
路垚一愣:“档案室?”
“对,巡捕房的档案室。”白幼宁指着钥匙,“你看这个样式,是老式的铜钥匙。现在巡捕房的门锁早就换了,只有档案室还是老锁。”
路垚看向乔楚生,乔楚生点了点头。
“档案室的钥匙,老孙头那里有一把,探长手里也有一把备用。”乔楚生说,“陈鹤年作为探长,确实有档案室的钥匙。”
路垚攥紧钥匙:“走,去档案室。”
(三)
档案室里,老孙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路垚没吵醒他,直接拿着钥匙去试档案室最里面的那扇门——那扇门上写着“禁”字,里面存放的是机密档案。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路垚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只有几排铁架子,上面稀稀落落地放着一些档案袋。
他走进去,一个个翻看。大部分是些陈年旧案,没什么特别的。直到他翻到最里面一个架子——
架子上放着一个单独的档案袋,比其他所有档案袋都厚。
路垚拿下来,上面写着:青竹帮案·补充材料。
他的手微微发抖。
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有照片,有笔录,还有一份手写的材料。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间废弃仓库,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七。
阿坤死的日子。
路垚一张张翻下去,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材料里,记录了陈广生和林永年五年来的种种异常——他们收的钱,他们见的人,他们去过的场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人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搜集起来的。
最后一份材料,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
“给看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不得不离开。
五年前,我妹妹阿秀死了。杀她的凶手是陈广生和林永年。他们收了日本人的钱,杀了青竹帮的三个无辜者,还绑架了两个女孩——我妹妹和阿玲。阿秀为了保护阿玲,死在了那个仓库里。
我花了五年时间,搜集了他们所有的罪证。这些证据足够让他们死一百次。但我没有交给巡捕房,因为我信不过——陈广生和林永年就是巡捕房的人,谁能保证不会有人包庇他们?
所以我设了一个局。
我匿名给陈广生寄了线索,让他想起五年前的案子。我知道他会去查,查到最后,他会发现自己就是凶手。我想让他死前知道,他逃不掉的。
林永年也一样。
但我不想亲手杀他们。我要让他们死在法律手里——如果他们真的有法律的话。
可我等不了了。
有人要杀我。日本人发现我在查他们。我只能离开。
这些证据,交给你们。随你们怎么用。
替阿秀,替阿贵,替所有死了没人知道的人,讨个公道。
陈鹤年”
(四)
路垚看完信,久久说不出话。
白幼宁在旁边看完,眼眶红了。乔楚生沉默地站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白幼宁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这五年,一直在做这个?”
路垚点头,把信收好:“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所以把证据藏在这里。”
阿贵挠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报案?有这些证据,陈广生和林永年肯定跑不了啊!”
路垚摇头:“报案?报给谁?陈广生和林永年就是巡捕房的人,他们的上司、同事,谁知道有没有同伙?万一打草惊蛇,证据被毁,他五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白幼宁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乔楚生。
乔楚生对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把这些证据,交上去。”
“交上去?”路垚皱眉,“交给谁?谁能保证不包庇?”
乔楚生看着他:“交给白老大。”
路垚一愣。
“白老大跟租界高层有关系,他可以把这些证据直接送到法国人手里。”乔楚生说,“法国人不管陈广生是谁,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如果让他们知道巡捕房有人收了日本人的钱,他们会比谁都急着清理门户。”
路垚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白幼宁举手:“我去找我爸!”
(五)
一个小时后,白公馆。
白老大看完了那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最后一页,看向路垚:“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用?”
路垚说:“乔四爷说,想让您交给法国人。”
白老大点了点头:“小楚生说得对。法国人最恨日本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搞事,这事捅上去,陈广生和林永年就算死了,也逃不过身后名——他们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个陈鹤年,是个狠人。花了五年时间,就为了给他妹妹讨个公道。”
路垚忍不住问:“白叔,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白老大摇头:“不知道。但如果日本人要杀他,他活不了太久。”
路垚心里一紧。
白幼宁急道:“那我们得救他啊!”
白老大看着她,叹了口气:“傻丫头,他既然选择离开,就是不想连累你们。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他留下的证据用好了,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这事交给我。明天一早,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法国总领事的办公桌上。”
(六)
离开白公馆,天已经黑了。
路垚一直沉默,脑子里全是陈鹤年信里的那些话。
“替阿秀,替阿贵,替所有死了没人知道的人,讨个公道。”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鹤年时的场景——那个笑容温和、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谁能想到他背负着这样的仇恨?
乔楚生走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走到巷口,路垚忽然停住脚步。
“四爷。”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路垚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乔楚生看着他,忽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你不会。”
路垚抬头看他。
乔楚生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声音低沉但坚定:“你不会一个人。”
路垚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路先生!乔探长!找到了!”
路垚心里一跳:“找到什么?”
阿贵咽了口唾沫:“陈鹤年!有人在码头看到他了!”
(七)
码头上,夜风很大。
路垚和乔楚生赶到时,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货仓和一地的血迹。
血迹还是新鲜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路垚蹲下查看,手微微发抖。血迹从货仓门口一直延伸到江边,最后消失在江水里。
“他……”路垚站起身,声音发涩,“他掉下去了?”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面。江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白幼宁也赶来了,看到那一地血迹,捂住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货仓角落里传来:
“路……路先生……”
路垚猛地转头——货仓角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墙上,正艰难地抬起头。
是陈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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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