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仓库
(一)
第二天一早,路垚和乔楚生来到法租界边缘的那处废弃仓库。
仓库很大,铁门生锈,窗户破损,里面堆满了杂物。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路垚捂着鼻子走进去,四处打量着。
“这里五年没人用了。”乔楚生跟在他身后,“陈广生的亲戚早就破产,这地方被查封了。”
路垚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查看着每个角落。地上有厚厚的灰尘,但有些地方灰尘比较薄,像是最近有人来过。
他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一处地面——那里有几枚脚印,比他们的脚印大,像是男人的鞋印。
“有人来过。”他抬头看乔楚生,“而且不止一次。”
乔楚生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还很新,可能是这几天的事。”
路垚站起身,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通往仓库深处的一个小隔间。
推开隔间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路垚走到床边,掀开床板——床板下面,有几根长长的头发。
他把头发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女人的头发。”
乔楚生走过来,看着那几根头发,没有说话。
路垚又在屋子里翻找,最后在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纽扣。铜质的纽扣,上面刻着巡捕房的标志。
他把纽扣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
“四爷,阿玲五年前被人带到这里,然后失踪了。”他转头看着乔楚生,“而带她来的人,穿着巡捕房的制服。”
(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迅速躲在隔间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走进仓库。那人穿着普通的长衫,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走到仓库中央,四处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隔间。
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乔楚生猛地出手,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别动!”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路垚看清了他的脸,愣住了。
老王。
“是你?”路垚蹲下看着他,“你跑什么?”
老王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恐惧:“我……我怕……”
乔楚生松开手,把他扶起来。老王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怕什么?”路垚追问。
老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怕陈鹤年。”
路垚心里一震:“为什么怕他?”
老王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因为……因为他杀过人。”
(三)
老王说,五年前,阿贵死后的第三天,他亲眼看到陈鹤年把阿玲带到了这个仓库。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路过这里,看到陈鹤年拉着一个女的往里走。那女的一直哭,喊救命。”老王低着头,“我当时没敢出声,躲在旁边看。”
“后来呢?”路垚问。
“后来……后来我听到一声惨叫,然后就没了声音。”老王的手在发抖,“我等了很久,看到陈鹤年一个人出来,衣服上有血。从那以后,阿玲就再也没出现过。”
路垚攥紧拳头:“你为什么不报案?”
老王苦笑:“报案?陈鹤年后来当了巡捕房的人,我怎么报案?报了案,死的就是我。”
路垚深吸一口气:“那匿名信呢?是谁写的?”
老王摇头:“我不知道。一个月前,有人把这封信塞到我门缝里,让我转交给陈广生。我……我不敢不交。”
路垚拿出那张纸条:“上面的血迹是谁的?”
老王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的。”
他撸起袖子,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我写完这封信之后,割过腕。但没死成。”
路垚愣住了:“你为什么自杀?”
老王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血丝:“因为我知道是谁杀了阿贵。”
(四)
“五年前,阿贵死之前,来找过我。”老王的声音沙哑,“他说他发现了陈广生和林永年的秘密,有人要杀他。他让我替他保管一样东西。”
路垚急问:“什么东西?”
老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
“这是阿贵的日记。”老王把日记本递给路垚,“他临死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把这个交出去。”
路垚接过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阿贵在青竹帮的日常,但从某一页开始,内容变了——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一,我在码头看到陈督察和林督察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给他们钱,好多钱。”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三,我跟踪那个人,发现他是日本人。”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五,阿强死了。我觉得不对,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然死?”
路垚的手在发抖。他继续往后翻——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六,我找到阿强死前见过的人,他说阿强死的那天晚上,陈督察和林督察去找过他。”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七,阿坤死了。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查,我活不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凶手就是陈广生和林永年。他们杀了阿强和阿坤,也会杀我。告诉阿玲,让她小心。”
路垚合上日记本,久久说不出话。
乔楚生接过日记本翻了翻,脸色也变得凝重。
老王看着两人,声音沙哑:“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想死了吧?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五)
从仓库出来,已经是下午。
路垚一直没说话,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乔楚生走在他身边,也没有开口。
走到巷口,路垚忽然停住脚步。
“四爷。”
“嗯?”
“陈广生和林永年杀了青竹帮三个人,收了日本人的钱。”路垚转头看他,“那陈鹤年呢?他是复仇,还是——”
“还是什么?”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还是想掩盖什么?”
乔楚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上海滩染成血色。
路垚看着那片血色,忽然说:“四爷,明天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白老大。”路垚转头看他,“他当年是青帮的人,应该知道贵叔的下落。如果贵叔还活着,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乔楚生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仓库静静地立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影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走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