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末世废土的湿冷，也不是宫廷深殿的阴冷。
是一种更纯粹的、属于绝对真空的、能冻结血液和思维的宇宙深寒。
意识像是在冰冷粘稠的泥沼中挣扎，每一次试图浮起，都被更沉重的黑暗和剧痛拖拽回去。骨头像是散了架，又像是被寸寸打断，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灼痛和细密的撕裂感，喉咙和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合成润滑油的刺鼻气味。
耳中是持续的、低沉嗡鸣的引擎噪音，以及金属结构在压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姜璃在剧痛和窒息感中，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摇晃的、昏暗的光斑。她眨了眨眼，适应着黑暗。头顶是低矮的、布满杂乱管线和锈迹的金属天花板，身下是坚硬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硌得她生疼。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机油、汗臭、劣质营养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一间狭窄、肮脏的飞船货舱。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破烂货箱，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壁灯，在舱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鬼魅般的影子。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从手臂传来。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破烂的、沾满暗褐色污迹的灰色连体工装，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和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缓慢渗血。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较深的撕裂伤，被粗糙地包扎过，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发黑。
她是谁？这是哪里？
这个问题浮现的瞬间，混乱而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凶猛地灌入她的脑海。
璃。没有姓氏，或者姓氏不重要。基因窃取者，联盟S级通缉犯。罪名：窃取“阿尔法计划”核心机密——“基因原体”数据。悬赏金额：五千万星币，生死不论。
“黑天鹅号”，一艘在破碎星域边缘游弋的三流走私船。船长是个只认钱的塔克星人。她付了一大笔钱，搭上这艘船，前往法外之地“破碎星域”，企图在那里改头换面，躲避追捕。
但追捕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联盟最精锐、也最冷酷无情的执法部队——“肃正部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盯上了“黑天鹅号”。一天前，一次短促的交火，走私船的外装甲被击中，她所在的舱室破裂，险些被直接抛入太空。她拼死堵住了破口，但爆炸的冲击和缺氧让她重伤昏迷。
船长暴跳如雷，骂她是“瘟神”，想把她扔出去平息联盟的怒火，但碍于她预付的巨额船资和“破碎星域”某些不好惹的接应人，暂时按捺住了。只是把她丢进了这个废弃的货舱，任其自生自灭。
而现在，“黑天鹅号”正开足马力，朝着最近的、通往破碎星域的非法跳跃点冲刺。只要进入跳跃，就能暂时摆脱追兵。但这艘老旧的走私船，能跑得过联盟最新锐的战舰吗？
记忆碎片带来信息的同时，也带来了原主强烈的恐惧、不甘，以及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姜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试图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和眩晕。心口的位置，传来熟悉而清晰的暖意。
这一次，那暖意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温暖，也更加……凝实。
不再是一点微光，更像是一颗小小的、自行旋转的、散发着温和光芒的乳白色光核。它在她心口稳定地脉动着，随着心跳，将一股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输送到她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所过之处，剧烈的疼痛在缓解，冰冷僵硬的肌肉在松弛，甚至连那些渗血的伤口，也传来麻痒的、新肉生长的感觉。这具身体原本沉重的伤势，正在以远超常理的速度，被缓慢而坚定地修复。
是神性。它跟着她，跨越了世界，而且……变得更强了。
不仅如此，当她静下心来，内视己身时，她能“看”到，从那乳白色光核延伸出三条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光丝，探出她的身体，没入虚空，分别指向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条暗红，带着灼热与压抑的暴戾；一条冰蓝，平静而清冷；一条赤金，狂躁而混乱。
它们还在。连接还在。
这个认知，让姜璃在陌生的恐惧和剧痛中，找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她不是完全孤独的。虽然不知道那三个“方向”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至少，有什么东西，将她与这个冰冷宇宙的某些存在，联系在了一起。
她尝试着，更加主动地去引导心口那光核的力量。意念集中，那光核似乎听懂了她无声的祈求，散发出的暖流变得更加集中、更加精纯，开始重点冲刷她左肩那道最深的伤口。她能感觉到，伤口内部坏死的组织在暖流下缓慢分解、排出，新的肉芽以肉眼几乎不可辨的速度生长、弥合。虽然不可能瞬间痊愈，但痛苦大大减轻，流血也止住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也有某种特殊之处。姜璃在调动神性力量时，隐约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细胞活性异常，对神性力量的接纳和响应也比前两具身体更强。或许，这就是她能被判定“窃取基因原体”的原因？
没时间深究了。
飞船猛地一阵剧烈颠簸！警报灯瞬间变成刺目的红色，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全船！
“警告！警告！侦测到高能反应！侦测到多重空间锁定！是联盟的‘肃正者’！该死，他们追上来了！” 船长嘶哑惊恐的吼叫通过破损的通讯器传来。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仿佛机械合成的男声，强制切入“黑天鹅号”的所有通讯频道，清晰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这里是联盟肃正部队，第七舰队，‘银翼’特遣分队。前方飞船‘黑天鹅号’，识别码已确认。你船涉嫌藏匿、运输联盟S级通缉要犯。命令你船立即关闭引擎，解除武装，停船接受全面检查。”
“重复，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任何反抗或试图逃逸行为，将被视为敌对，予以立即摧毁。”
那声音透过劣质的扬声器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却依然无法掩盖其下蕴含的、绝对的秩序、冰冷，以及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姜璃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个声音……这冰冷的质感……虽然音色略有不同，但那种感觉……让她灵魂深处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是谢无妄。是谢胤。是他。
在这个世界，他叫谢锋。“银翼”，联盟上将，肃正部队指挥官，以冷酷高效、绝对服从命令、对任何威胁联盟秩序的存在都毫不留情而著称。
走私船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和咒骂。船长显然不打算坐以待毙，引擎的轰鸣声陡然提升到极限，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加速，朝着不远处那个扭曲旋转的非法跳跃点冲去！
“黑天鹅号，最后一次警告。停船。”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机器判断失误般的短暂停顿。
回答他的，是走私船尾部主炮仓促射出的一串毫无准头的干扰弹幕。
“目标反抗。执行清除协议。”
冰冷的声音落下。
下一秒，舷窗外漆黑的宇宙深渊中，骤然亮起了数十点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那是能量炮蓄能的光芒！
“不——！” 船长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轰轰轰轰——！！”
数道粗大的、足以撕裂小型陨石的能量光束，精准地命中了“黑天鹅号”的引擎和主控区！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大半个船体！猛烈的冲击波将货舱内的一切抛起，狠狠砸向舱壁！
姜璃在爆炸发生的瞬间，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扑向了货舱角落一个标注着“紧急逃生”的红色拉杆！她猛地拉下！
“嗤——！”
货舱侧面舱壁轰然打开，冰冷的、绝对的真空瞬间涌入！强大的内外气压差将她像一片叶子般，猛地吸了出去！在她被抛入太空的前一刻，她看到了旁边一个弹出的、橙黄色的球形救生舱。她拼命伸出手，抓住了救生舱边缘的把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塞了进去，重重拉上了舱门。
“砰！”
救生舱内壁亮起微弱的应急灯光。她瘫在狭小的座椅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透过小小的圆形舷窗，她看到“黑天鹅号”在身后化作一团巨大的、无声燃烧的火球，无数碎片在真空中四散飞溅。
结束了。这艘船，船上那些亡命徒，都结束了。
救生舱的自动系统启动，稳定了姿态，开始朝着最近的、有微弱引力信号的、一颗灰黄色的小行星缓缓飘去。但能源指示灯在急促闪烁，显示剩余能量不足百分之十，维生系统最多还能维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她要么死于缺氧，要么冻成这宇宙深寒中的一具冰雕。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但心口那点光核，依旧稳定地散发着暖意，修复着她的身体，也支撑着她的意识，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看着舷窗外永恒的黑暗和遥远的星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与这无垠的冰冷相比，末世废土的残酷，宫廷斗争的诡谲，都显得……如此“狭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能源指示灯越来越暗，维生系统的运行噪音也逐渐微弱下去。救生舱内的温度开始下降，空气变得稀薄。
就在姜璃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雪花点时——
舷窗外，原本黑暗的宇宙背景，突然被一片巨大的、银灰色的阴影缓缓覆盖。
那阴影庞大，线条冷硬，棱角分明，带着一种纯粹的、工业化的、冰冷的压迫感。它无声无息地滑行到救生舱的正前方，然后，稳稳地停住。
是一艘战舰。通体银灰色涂装，舰身修长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侧舷印着一个简洁而冰冷的银色飞翼徽记——肃正部队的标志。与方才击毁“黑天鹅号”的那些战舰同款，但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
它像一头沉默的、金属铸造的星空巨兽，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俯视着这颗渺小的、奄奄一息的救生舱。
然后，战舰腹部，一道舱门无声滑开。
光芒从舱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周围的真空。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那光芒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踏在无形的引力场上，如同行走在坚实的地面。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笔挺肃杀的黑色镶银边军装，肩章上，将星在战舰的光芒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银白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如刀削的侧脸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红色，像两颗凝固的、燃烧到极致的血色晶石，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扫描般的审视。
他走到救生舱前，停下。低头，透过小小的圆形舷窗，看向里面狼狈不堪、脸色惨白、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姜璃。
红色的瞳孔，对上她因震惊和缺氧而微微涣散的黑色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宇宙的深寒，战舰的肃杀，救生舱即将熄灭的微光，以及那双冰冷红眸带来的、直达灵魂的压迫感，共同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谢锋，或者说，这个世界的谢无妄，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腕间的通讯器，用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冰冷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目标确认。S级通缉犯，‘璃’。基因窃取罪，威胁等级S。”
“予以逮捕。”
他挥了挥手。
身后舱门内，立刻走出两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肃正部队士兵，他们手持特制的拘束装置，走向救生舱。
谢锋下达完命令，似乎已完成任务，准备转身返回战舰。
就在这时。
救生舱内，几乎失去意识的姜璃，仰着头，透过舷窗，看着那个即将离去的、冰冷而陌生的银色背影，嘴唇翕动，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和力气，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清晰传到了通讯器里的声音：
“我们……”
她看着那双转回来的、冰冷的红色眼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穿越了无尽时空的迷茫与确认：
“……以前，是不是见过？”
谢锋刚刚转过一半的身体，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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