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是纯白色的。
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毫无瑕疵的、光滑冰冷的白色。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扇紧闭的、看不出材质的金属门。光线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不刺眼，却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洁净气味，却更让人感到一种被彻底剥离、与世隔绝的窒息。
姜璃靠坐在冰冷的墙边，双手和双脚都戴着特制的银色金属环。金属环不重，但内圈有细密的、不断发出微光的符文，限制着她的任何大幅度动作，并持续释放一种微弱的能量场，干扰她体内能量的运转。这是联盟专门用来关押高危异能者或特殊囚犯的“静默枷锁”。
她能感觉到，心口的神性光核在枷锁的压制下，运转变得滞涩了许多，修复身体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那股温暖坚韧的力量并未消失，它以一种更隐蔽、更内敛的方式，顽强地抵抗着外界的压制，并悄无声息地修复着她被爆炸冲击和缺氧损伤的内腑。
她尝试集中精神，与心口的光核沟通。在末世和古代世界，她对神性的运用还比较被动和本能。但经历了宫变之夜那场爆发，以及此刻身处绝境的压力，她开始有意识地想要去“控制”它，而不仅仅是“感受”。
她“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乳白色光核，意念集中，想象着将它的力量，化作一层极其稀薄、几乎不可见的薄膜，覆盖在自己体表，尤其是覆盖在那些金属环和墙壁上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上。
很困难。就像用意识去推动一块沉重的巨石。但她能感觉到，当她全神贯注时，那光核的光芒会微微闪烁，散逸出的能量会变得极其微弱而精细，如同最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金属环的符文。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似乎“看”到金属环上符文的光芒，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闪烁和紊乱。墙壁上某个角落，一个针孔大小的监视器指示灯，也微不可查地暗了零点一秒。
有效！虽然极其微弱，且无法持久，但她的神性，确实能对这种科技与能量结合的造物，产生某种干扰！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这种精细的操控，对精神和神性本身的消耗都很大。她不敢再轻易尝试，必须保存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禁闭室的门无声滑开。
两名身穿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气息冷峻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没有说话，一左一右架起姜璃，将她带出了禁闭室。
穿过长长的、同样纯白冰冷的金属走廊，搭乘高速升降平台，又通过数道需要极高权限的合金闸门。沿途所见，皆是忙碌而有序的科研人员和武装人员，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表情严肃，目不斜视，仿佛精密仪器上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合成材料，以及某种更高能的、难以形容的能量场的气息。
最终，姜璃被带入一个巨大的、充满未来感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某个研究设施的核心区域。穹顶极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无数复杂的管线、仪器、全息投影屏幕布满了空间，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基因螺旋结构图。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更多了一种特殊的、类似臭氧和某种高频能量混合的刺鼻气味。
她被押送到一个独立的、被高强度透明材料隔开的实验室前。实验室门口，站着几名气息明显更强的、手持特殊能量武器的守卫。
一名身穿笔挺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清冷禁欲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实验室内的操作台前，专注地看着面前悬浮的全息投影。他身材颀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蓝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押送来的姜璃，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对押送士兵点了点头。士兵用仪器在姜璃的枷锁上操作了几下，解除了她的行动限制（但能量抑制还在），然后将她推进实验室，退了出去，关上了那扇透明的门。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编号734，通缉犯‘璃’。”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平静、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他抬起手腕，在个人终端上操作了一下，一个全息身份信息面板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是姜璃（或者说原主）的档案和那张模糊的通缉令照片。“我是沈清羽，联盟中央科学院基因序列研究院首席研究员，负责对你的情况进行全面评估与分析。”
沈清羽。沈玉疏。
虽然气质、着装、身份天差地别，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冰蓝色的眼眸，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以及心口那条瞬间变得清晰、传来平稳理性波动的冰蓝色连接线，都让姜璃瞬间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走上前，示意姜璃躺到房间中央一个类似于医疗舱的平台上去。“配合检查，可以减轻你的不适，也能让我更快完成评估。”
姜璃沉默地照做。平台自动升起，数道柔和的扫描光束从上方和两侧投射下来，开始对她进行全方位的扫描。沈清羽站在旁边的控制台前，双手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操作，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掠过的数据流。
扫描持续了很长时间。姜璃能感觉到，这些扫描光束非常深入，不仅仅扫描骨骼肌肉，似乎还在尝试解析她的细胞、基因，甚至……能量的流动。心口的神性光核似乎察觉到了探测，自主地收敛了大部分光芒和波动，只维持着最基础的修复运转，变得异常“低调”。
沈清羽的眉头，在扫描进行到后半段时，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他操作的速度更快了，偶尔会暂停，放大某个数据片段，仔细查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与凝重。
终于，扫描结束。平台降下，束缚解除。
沈清羽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面前屏幕上最终合成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多维基因图谱和能量场分布图，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按钮。
“嗡……”
一层淡蓝色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能量膜，瞬间笼罩了整个实验室，隔绝了内外所有的声音和信号。连天花板角落那个微小的监控探头指示灯，也彻底熄灭了。
沈清羽转过身，看向已经从平台上坐起的姜璃。他走到她面前，挥手在空中一划。
一道清晰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两人之间。投影左侧，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完美的双螺旋基因结构，旁边标注着“α-00，基因原体（绝密）”。右侧，则是另一组同样复杂，但细节处有许多微小差异的基因结构，旁边标注着“样本734（璃）”。
“你的基因序列，” 沈清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与联盟最高机密‘基因原体’的匹配度，达到99.73%。”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直视着姜璃的眼睛：“按照现有基因理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是‘原体’的直系克隆体，或者是其‘原型’本身。但‘原体’计划启动于一百五十年前，所有相关记录和原始样本，都在七十年前的一次实验室事故中彻底损毁。你的年龄，对不上。”
姜璃心中凛然。她知道这具身体特殊，但没想到特殊到这种程度。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羽。
沈清羽手指再动，投影画面切换。变成了一副更加抽象、更加绚烂的能量波长图谱。无数道颜色各异的、代表不同能量频段的光带交织在一起，其中，一道乳白色的、温和却异常坚韧稳定的光带，清晰地从代表姜璃身体的轮廓中心散发出来，与她的基因图谱深度纠缠，难分彼此。
“而这，是更奇怪的部分。” 沈清羽指着那道乳白色光带，冰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名为“探究”的光芒，“一种未知的、无法用现有任何能量理论解释的能量源。它并非寄生，而是与你本身的基因序列产生了某种……共生，或者说，更深度的绑定。并且，它似乎在主动地、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优化逻辑’，缓慢地修改、完善你的基因，使其向一个更……稳定、更和谐的‘平衡态’趋近。这完全违背了自然进化与基因编辑的基本规律。”
他看向姜璃，语气带上了一丝询问：“你能解释吗？”
姜璃摇头：“不能。” 这是实话。
沈清羽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手指再次操作。投影第三次切换。
这一次，画面变成了广袤的、点缀着无数星辰的宇宙星图。星图之上，有三个位置，被特别标记出来，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
一个光点是暗红色的，标注为“A-α，高毁灭倾向能量源”，位于星图边缘一片被称为“终末坟场”的险恶星域。
一个光点是冰蓝色的，标注为“B-β，高秩序倾向能量源”，位置……就在他们此刻所在的“天枢”空间站附近，很可能指的就是沈清羽自己。
最后一个光点是赤金色的，标注为“C-γ，高混沌倾向能量源”，位于法外之地“破碎星域”深处。
这三个光点，在星图上看似毫不相干，但它们与星图中心、代表姜璃的那个乳白色光点之间，各自延伸出了一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能量连接虚线！三条虚线，颜色与三个光点对应，此刻正在以极低的频率，同步闪烁着。
“这才是最让我感兴趣的地方。” 沈清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科学家发现新定律般的兴奋与警惕，“你的能量源，不仅仅在优化自身。它似乎……还在主动地，或者说，被动地，与宇宙中这三个特定的、属性截然相反的‘高能共鸣体’，产生着跨越星际尺度的微弱共振。”
他指向那条暗红色的虚线：“毁灭。绝对的破坏与终结倾向。” 指向冰蓝色虚线：“秩序。绝对的规则与稳定倾向。” 最后指向赤金色虚线：“混沌。绝对的混乱与无序倾向。”
“三种完全对立，理论上不可能共存，更不可能与同一个‘源头’产生稳定共鸣的能量属性。” 沈清羽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思索，“但它们确实在共鸣。虽然极其微弱，但频率稳定，指向明确。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能量交互定律。除非……”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姜璃，眼中那丝波澜已经平复，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目光更深邃了。
“除非，你的能量源，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超越单一属性、能够统合甚至‘定义’这些对立属性的……更高维度的规则信息。”
“而我，对‘完美模板’或者‘原体秘密’本身，兴趣有限。”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我对这种能够引发对立共鸣、可能指向某种未知宇宙法则的能量本质，以及它为何会出现在你身上，并与‘基因原体’产生关联……更感兴趣。”
姜璃听懂了。沈清羽（沈玉疏）在此世，依旧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和“研究者”。但他研究的对象，从天道、命运，变成了宇宙法则与能量本质。而他，已经通过科学手段，触碰到了“羁绊连接”的冰山一角，并为“四人共鸣”找到了一个“科学”解释。
“所以呢？” 姜璃再次问道，语气平静，“沈首席打算把我切片，还是送到更高级的研究所？”
沈清羽摇头：“不。强制性的破坏研究，很可能导致这种奇特的能量-基因共生状态崩溃，失去所有研究价值。我需要观察，需要更多数据，需要了解它的运作机制，尤其是……” 他看向那三条闪烁的虚线，“它与其他共鸣体之间的互动模式。”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
“嘀！嘀！嘀！嘀——！”
刺耳的、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突然在实验室内炸响！红光疯狂闪烁！
与此同时，实验室中央那个已经被屏蔽的公共通讯屏幕，猛地自动亮起！雪花闪动了几下，画面强行切入！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磁性笑意和明显戏谑意味的男声，通过被入侵的音频系统，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隔音的实验室：
“哎呀呀，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隔着这么厚的墙，都能闻到有趣的味道。”
屏幕上，出现了一间装饰华丽、充满异域风情的舱室。一个身穿赤金色华丽海盗服、脸上戴着一副遮挡上半张脸的金色狐狸面具的男子，正悠闲地靠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舰长椅上。他手里晃着一杯晶莹的液体，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精准地落在姜璃和沈清羽身上。
“晚上好，我亲爱的小猫咪，” 他对着姜璃的方向，举了举杯，声音带着熟稔的亲昵，“还有我们敬爱的、总喜欢躲在实验室里的……冷面首席，沈清羽阁下。”
他缓缓坐直身体，伸手，摘下了脸上的狐狸面具。
露出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庞，和一双流转着赤金色光芒、充满侵略与玩味的眼眸。
正是此世的殷九霄——纵横星海、令联盟头疼不已的传奇海盗之王，“赤霄”。
他对着屏幕，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赤金色的眼眸牢牢锁定姜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聊得还开心吗？”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这次，可是专程来……”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掠夺光芒：
“劫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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