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寒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风。
姜璃在黑暗的地道里踉跄奔跑，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和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中的冰蓝玉佩是唯一的热源，紧紧贴着心口，与那里已然蜕变、变得温润而磅礴的暖意无声共鸣。
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
她咬紧牙关，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了出去！
月光如霜，泼洒在一条偏僻无人的陋巷。她刚冲出洞口，还没站稳，两旁阴影中骤然闪出几个彪悍的黑衣人，手中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姜璃心脏骤停，下意识握紧玉佩。
为首一人迅速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手中的玉佩，又看向她苍白的脸，低声用生硬的汉话问：“可是姜姑娘？”
姜璃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黑衣人首领不再多问，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罩住，然后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她几乎脱力的身体，迅速融入巷子更深的阴影中。另一人则麻利地毁掉了地道出口的痕迹。
她被带着在京城复杂曲折的小巷中穿梭，避开几处零星的火光和混乱的喊杀声（赫连霄的叛乱显然已经开始）。最后，她被带进一座外表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的宅院，直接送入一间门窗紧闭、燃着牛油大蜡的密室。
斗篷被取下，明亮的烛光有些刺眼。姜璃眯了眯眼，适应光线。
密室中央，一个身穿赤金色狄戎劲装、墨发披散、正用布巾擦拭着弯刀上血迹的身影，闻声转了过来。
是赫连霄。
他脸上溅着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赤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灼人，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看到姜璃，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兴奋，与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终于……” 他随手丢开染血的布巾，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停在姜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恣意而满足的笑，“回到我身边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
姜璃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
赫连霄的手停在半空，赤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更浓的兴味取代。他收回手，抱臂打量着她：“吓到了？别怕，那些杂碎已经清理干净了。很快，这京城，这皇宫，都将是我们的。”
“我们的？” 姜璃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当然。” 赫连霄转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京城布防图前，手指点向皇宫方向，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谢胤那疯子，以为把我关在质子府就万事大吉了？沈玉疏那个伪君子，以为用点小聪明就能把你藏起来？笑话！”
他猛地转身，赤金眼眸锁住姜璃：“今晚，就是他们的死期。我狄戎的好儿郎，还有那些早就对谢胤暴政不满的‘忠臣’，里应外合。我要攻入皇宫，砍下谢胤的脑袋，坐一坐那龙椅。而你——”
他走到姜璃面前，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不容置疑：“你会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我会给你，谢胤永远给不了你的东西——自由，权力，还有我全部的宠爱。”
姜璃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偏执与疯狂，心脏沉了下去。这和末世那个丧尸王殷九霄何其相似，却又更加赤裸裸地掺杂了权力的欲望。她心口那点暖意，对赫连霄的存在有明显的反应，一道赤金色的、极其黯淡且不稳定的光丝，若有若无地试图连接过去，但传递来的情绪混乱而危险，充满了掠夺、征服，以及一种扭曲的、仿佛认定她本该属于他的执念。
“这不是自由，赫连霄。” 姜璃摇头，声音疲惫而清晰，“这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更大的笼子。而且，是用无数人的血染红的笼子。”
“妇人之仁！” 赫连霄嗤笑，眼神冷了下来，“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谢胤囚你、伤你、践踏你的时候，可曾讲过道理？沈玉疏看似帮你，也不过是权衡利弊，想用你达成他自己的目的！只有我，赫连霄，才是真心想要你，也会用实力得到你！”
“跟我走，你会看到真正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再给姜璃反驳的机会，挥手招来一名心腹：“带她去换身利落的衣服，看好了。子时一到，随我入宫！”
……
子时，烽火准时点燃了京城的夜空。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血腥味。
赫连霄亲自带领一支最精锐的狄戎死士，加上部分叛变的禁军内应，如同尖刀，直插皇宫腹地。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厮杀的赤金色软甲，墨发高束，赤金眼眸在火光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姜璃被他强行带在身边，两名高大的狄戎武士一左一右“护卫”（实为看守）着她。
他们一路冲破数道宫门，与仓促应战的禁军激烈交战。赫连霄勇悍绝伦，弯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仿佛享受这种杀戮与征服的过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姜璃被迫目睹这一切，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惨白如纸。心口的神性暖意剧烈波动着，对周围疯狂蔓延的暴戾、痛苦、死亡气息感到本能的排斥与悲伤。
终于，他们杀到了皇帝寝宫——乾元殿前。
殿前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禁军，也有狄戎武士和叛军。但此刻，这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赫连霄挥手止住部下，眯眼望向殿内，冷笑：“看来，咱们的皇帝陛下，在等我们呢。” 他一把抓住姜璃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进了大殿。
寝宫内，没有预想中的重重护卫。
只有一个人。
谢胤。
他穿着那身玄色绣金龙纹的常服，独自一人，端坐在高高的、冰冷的龙椅之上。脚下，倒着七八具身穿狄戎服饰或夜行衣的尸体，血迹蜿蜒，几乎流到他脚边。他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身染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金砖上。烛火将他挺拔却孤绝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空旷的大殿墙壁上，如同困守孤峰的独狼。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先落在被赫连霄紧紧攥着手腕的姜璃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到赫连霄那张写满志得意满的脸上。
令人意外的是，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
他只是看着，然后，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苍凉的、破碎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果然……”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了然的、心死般的平静，“你还是选择了他。”
赫连霄甩开姜璃的手，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赤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嘲弄与胜利者的傲慢：“选择？谢胤，你弄错了。她从来就不属于你，何来选择？是你用锁链和冷宫，强留了她这么多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 谢胤低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终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声停下，他抬起眼，眼中那潭死水之下，终于燃起了熊熊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暗红火焰。
“那就看看，” 他撑着龙椅扶手，缓缓站起，手中的长剑指向赫连霄，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谁能活着，带她离开。”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如同两道颜色迥异的闪电，狠狠撞在一起！
谢胤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往无前的决绝，每一剑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与冰冷的杀意。赫连霄的刀法则诡谲刁钻，充满狄戎战技的野性与悍勇，刀刀不离谢胤要害。
金属碰撞的刺耳巨响在大殿内疯狂回荡！剑气与刀风将殿内的烛火搅得明灭不定，帷幔被撕裂，瓷器被震碎。两人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不过数息之间，身上都已添了数道伤口。谢胤的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赫连霄的腰侧也被剑气所伤，鲜血迅速染红衣袍。
姜璃被两名狄戎武士死死按住，无法动弹。她看着场中那两个为她厮杀、也因她而痛苦疯狂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心口的神性暖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翻腾着，那三条连接线——暗红的、冰蓝的、赤金的——疯狂震颤，将三种极致的情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谢胤的，是毁天灭地的痛苦、被背叛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要与她同归于尽的执念。
赫连霄的，是征服的狂热、胜利在望的兴奋，以及对“猎物”势在必得的扭曲快意。
还有一道，来自远方，来自天牢方向，是沈玉疏的——冰蓝色的连接线传来沉重到极致的悲伤、决绝，以及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守护之意。
这三种情感在她心口冲撞、激荡，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谁也没有注意到、气息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身影，突然走了出来。
是沈玉疏。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道袍，但此刻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和暗褐色的血迹。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具行走的枯骨。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的疯狂。
他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刻满复杂符文的罗盘。罗盘中心，一点冰蓝色的、带着他本命精血的光芒，正在缓缓旋转、燃烧。
他没有看场中搏杀的两人，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被制住的姜璃身上。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姜璃看懂了他的口型——走。
然后，沈玉疏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混合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喷在了罗盘之上！
“嗡——！”
罗盘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冰蓝色光芒！光芒瞬间扩散，化为无数道流淌着复杂符文的锁链，以他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个寝宫大殿！一个庞大而古老的阵法，被强行激活！
阵法光芒扫过，正在激战中的谢胤和赫连霄，身体同时一僵！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仿佛被无形的万钧重物压住，又像是陷入了最粘稠的沼泽，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困难。他们眼中同时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试图挣扎，却被阵法之力死死禁锢。
“此乃‘刹那永恒’之阵，” 沈玉疏的声音响起，虚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以我残寿与魂力为引，可困尔等一炷香。”
他看向姜璃，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急促与恳切：“姜璃！快走！趁现在！出宫，去城西白马寺，后山第三棵枯松下，有密道通往城外！我已安排好一切，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沈玉疏——！” 谢胤发出困兽般的怒吼，眼中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该死的伪君子！” 赫连霄也嘶声咒骂，拼命催动内力冲击阵法。
姜璃看着被困阵中、依旧死死盯着她的谢胤和赫连霄，又看向油尽灯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的沈玉疏，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掏了出来，扔在地上，又踩得粉碎。
走？她走了，沈玉疏会如何？谢胤和赫连霄脱困后，又会如何？这满城的烽火，这因她而起的杀孽，又该如何？
不。
不能这样。
不能总是别人为她牺牲，为她流血，而她只能被动地接受，然后逃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极致的情感，混合着对牺牲者的痛，对疯狂者的悲，对自身无力改变命运的愤怒，以及对“守护”与“终结”的深刻渴望，如同火山喷发，在她心口轰然炸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喊，从她喉咙深处迸发！
与此同时，心口那已然蜕变的神性暖意，不再只是温暖的光芒，而是化作了实质的、乳白色的、蕴含着难以言喻规则力量的洪流，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乳白色的光芒温柔而坚定地扩散开来，如同最纯净的水，流过狼藉的大殿，流过沈玉疏以生命激发的冰蓝阵法，流过谢胤和赫连霄被禁锢的身体……
没有破坏，没有对抗。
只有一种更高层次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抚平”与“包容”。
冰蓝色的阵法光芒，在那乳白色光芒的流淌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弥合，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谢胤和赫连霄身上的禁锢瞬间消失，但他们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沈玉疏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后退，倚靠在柱子上，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光芒中心的姜璃，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丝更深邃的、仿佛“果然如此”的明悟。
乳白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回到姜璃体内。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感觉身体被掏空，却又仿佛与某种更浩瀚的存在连接了一瞬。她看着眼前三个神色各异的男人——谢胤眼中的疯狂被茫然的恐惧取代，赫连霄的偏执凝固成呆滞，沈玉疏的决绝化为深沉的震撼。
她想说些什么。对不起？谢谢？还是……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谢胤的脸，赫连霄的身影，沈玉疏倚靠的柱子，燃烧的烛火，染血的地面……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色彩晕染、剥离、消散。
世界，在褪色。
一股熟悉的、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虚空深处传来，抓住了她的灵魂，也似乎同时抓住了另外三道与她紧密相连的魂光。
轮回井，来了。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堕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到了三个声音，穿越了空间，甚至可能穿越了时间，带着撕心裂肺的不甘、挽留与执念，重叠着，在她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姜璃——！”
“别走——！”
“等我——！”
黑暗，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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