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蓝/黑的第一人称
……
我第一次见蛋小黑,是初一开学那天的教学楼拐角。
那天我抱着一摞刚收齐的作业,扣子扣到最顶端,连脚步都按着固定的节奏走——我早就习惯了按规矩来,半分错处都不能出,不然那些“福利院出来的孩子”的闲话,又要多上几句。
然后就被撞得一个趔趄,作业本散了满地。
我刚皱起眉,准备按学生会的规矩说一句“同学走路请留意”,就看见蹲在地上捡本子的人。穿了件松垮的校服短袖,头发乱翘着,叼着棒棒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野,根本没有别人见了我时,要么怕我记违纪、要么嫌我古怪的样子。
他捡最厚的那本练习册递过来,故意用指节蹭了蹭我的手背,语气吊儿郎当的:“哟,这就是咱们新来的学生会会长?”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拍开了他的手。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按“乖孩子”的剧本走。我没说“请你遵守纪律”,也没像往常一样对着陌生人绷着客气的笑,只皱着眉盯着他领口晃来晃去的吊坠,耳尖莫名其妙地热了。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凶了,把自己胸口别着的姓名牌翻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蛋小黑”三个字。
“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他把棒棒糖咬得咔哒响,“我叫蛋小黑,以后多关照啊,会长。”
那天我抱着捡起来的作业本往教室走,指尖还留着他碰过的凉意,心里乱得像被猫抓了。
我活了十二年,见过无数对着我小心翼翼、或者避之不及的人,从来没人像他这样,带着一身没规矩的热气,直愣愣地撞进我规规矩矩的世界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撞,就撞进了我之后所有的人生里
我第一次见蛋小蓝,是初一开学那天。
司机把车停在教学楼门口,保镖要跟着我往里走,我挥挥手让他们滚远点儿——烦得很,从小到大不管到哪儿,一群人围着我,全是盯着我家钱的脸,连老师都要特意多关照三分,假得让人想吐。
我叼着刚拆的棒棒糖,漫不经心往教室晃,拐角处撞了个满怀,怀里一摞作业本散了一地。
我刚皱起眉准备骂人,就看见蹲在地上捡本子的人。白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指尖捏着纸页的边角,连弯腰的姿势都规规矩矩,耳尖泛着一点很浅的红。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冷玻璃,没有半分我见惯了的、那种“哟这是蛋家少爷”的讨好和畏惧,反而皱了下眉,第一句话是“同学,走路看着点”。
那天我盯着他领口别着的、磨得有点旧的姓名牌,突然就不想骂人了。
我弯腰把最厚的那本练习册递给他,故意用指节蹭了下他的手背,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肩,突然就觉得,这三年的日子,终于不会像以前一样,全是没味儿的白开水了。
后来我15岁把手里的公司开到几百家,签几个亿的合同都面不改色,可永远记得那天,他指尖凉得像块玉,却硬邦邦地,拍开了我凑过去的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把一个人,完完整整揣进自己的兜里
………
蓝的身世「错位的温柔」和「被遗弃的恐惧
我兜里永远揣着两张东西,一张是磨白的福利院名牌,另一张是院长夹在学费收据里、每次都一起递过来的、没有署名的汇款单存根。
从幼儿园第一天起,院长就摸着我的头说:“你爸妈在外地忙大事,托我好好照顾你,每个月都会给你打钱,要乖乖的。”
我那时候不懂“忙大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别的小朋友放学有爸妈牵着手买冰棍,我蹲在福利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数着墙上的时钟等院长喊我吃饭。别的小朋友考了满分能得到爸妈的抱抱,我把双百的试卷递到院长面前,院长只会笑着揉我的头发,把一张印着陌生地址的纸,夹进我的试卷本里。
我从那时候就学会了规规矩矩坐第一排,学会了值日最后一个走,学会了别的孩子抢玩具我蹲在一边整理,连哭都要躲在储物间里憋出声音。我不是怕成绩不好,是我总觉得,要是我不够乖、不够让人省心,那些按月寄来的、写着“学费”的汇款单,就会突然停掉。我怕我连“爸妈还在想着我”的最后一点证据,都留不住。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福利院来了一对夫妻,说要领养一个安静的孩子,目光扫过一群闹哄哄的小孩,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汇款单存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摇了头。院长晚上给我塞热红薯的时候,问我为什么,我低着头说:“我爸妈会回来接我的。”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我只是怕,我要是跟着别人走了,他们哪天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那之后我更拼了,永远考年级第一,永远把学生会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永远把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所有人都夸我懂事、省心,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攒着一口气,等着哪天他们站在我面前,我能拿出一摞摞的奖状,告诉他们:你们看,我没有乱花你们的钱,我把自己养得很好。
直到高一那年,蛋小黑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挡开那些说我“没人要”的闲言碎语。他叼着棒棒糖靠在走廊栏杆上,漫不经心地说:“你爸妈又不是不关心你,不然能十几年按时给你打钱?”
我第一次对着别人红了眼。
“他们要是关心我,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我?为什么我长到十六岁,连他们的声音都没听过?”
那天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铁盒子,里面全是十几年的汇款单,还有一叠没有寄出去的信。院长说,你爸妈刚去外地的时候,在工地打零工,住的地方漏雨,连给你打个电话的钱都要攒三天。他们怕自己一身泥、一身灰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会让你被别的小朋友笑话,他们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接你,给你买带阳台的房子,让你不用再蹲在石墩子上等饭吃。
他们从来没问过我考了多少分,从来没在我试卷上签过名,他们每次在汇款单的附言里,只写一句话:“要开心,别受委屈。”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走出福利院的时候,蛋小黑靠在门口的树上等我,手里拎着我最爱的冰美式,加了三块冰。他没问我怎么哭了,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像往常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长到15岁,第一次敢承认:我一点都不怪他们把我送进福利院。我只是怪自己,怪自己这么多年,把所有的温柔都攥成了“要乖要懂事”的枷锁,差点错过了身边,早就等着把我焐热的人。
而那些藏在汇款单里的、没说出口的爱,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我敢伸手去抱一个人的勇气。
小蓝从来不敢把汇款单给任何人看,每次收到都要夹在最厚的练习册里,怕别人看见,说他是“靠爸妈寄钱的可怜虫”
父母每次寄钱都会多打两百块,附言永远是“给小蓝买糖吃”。…
蛋小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悄悄让人查了那对夫妻的地址,在他们工地的宿舍里,放了一箱子印着“小蓝”名字的橘子糖,附言写着:“他现在很好,你们不用急着回来。”
看见我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没凑上来瞎问,只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空出来的手很自然地把我往他车那边带,车座上早就垫好了我上次说坐着硌腿的棉垫。车开出去快十分钟,车厢里只有橘子糖的甜香飘着,他才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轻好几个度:
“我让人查过他们了。”
我捏着纸杯的指节猛地收紧,刚要开口,他就先一步接了话:“没打扰他们,就远远看了一眼,在工地的食堂吃晚饭,碗里有两块肉,还在跟旁边的工友说,‘我家小子爱喝甜的,等回去给他买一整箱’。”
他说到这儿,腾出一只手,隔着中控轻轻碰了碰我攥得发白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他们没忘了你,也没觉得你是负担。就是笨,以为把钱打够、让你没人敢欺负,就是对你好,根本不知道你蹲在福利院门口等了他们多少年。”
我盯着杯壁上晃来晃去的冰碴子,眼泪没忍住,砸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憋着哭,反而听见旁边的人轻笑着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摸出一包纸巾,还顺手塞了颗橘子糖在我手心。
“哭什么,”他指尖蹭过我泛红的眼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等他们下个月完工回来,我陪你去接。到时候咱们买两斤你们老家的蜜橘,让他们看看,我们家小蓝,现在有人疼了。”
我把那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压过了冰美式的苦。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我攥着他还没收回去的手腕,第一次没想着要“懂事”、要“规矩”,只小声跟他说:
“蛋小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们看见你,觉得我不乖了。”
他笑出了声,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车载音响里放着我上次偶然提过的纯音乐,他的声音裹在旋律里,稳得像能接住我所有的慌:
“怕什么,有我呢。咱们俩一起站在他们面前,就说,是我先缠上你的,跟你没关系。”
那天的冰美式喝到最后,杯底的冰全化了,甜得刚好。我藏了十几年的、连院长都没说过的不安,被他三言两语,就全揉成了能揣进兜里的暖意。
原来我不用永远做那个规规矩矩、没破绽的学生会会长,在他这儿,我所有的怕、所有的慌,全都是可以说出口的。
…
初一开学第三周,我和蛋小黑成了全校公认的死对头
他是第一个敢把学生会的违纪单,揉成纸团精准丢进垃圾桶的人。那天我抱着刚统计好的晚自修缺勤名单,刚把写着“蛋小黑”的那张纸放在他桌角,转头的功夫,就看见那团纸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教室后门的废纸篓。
他趴在桌上叼着棒棒糖看我,眼睛弯成挑衅的弧度:“会长,这纸写了我名字,我扔自己的东西,犯法?”
我攥着手里的笔,指节都绷得发白,半天只憋出一句:“明天把一千字检讨交到德育处。”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人开这么重的处分,连我自己都没察觉,我盯着他的时候,耳尖已经红透了。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较上了劲。
我会在早自习堵在教室门口,抓他没戴校徽的现行;他会在我收作业的必经之路,故意把橘子糖的糖纸丢在地上,等我蹲下去捡的时候,用鞋尖轻轻碰一碰我的鞋尖。
我记他的违纪本写满了半本,从上课迟到到操场翻墙,条条框框全是他的名字;他把我所有的习惯摸得门清,知道我喝冰美式要三块冰,知道我怕黑,会在我晚自修锁门的时候,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我,嘴上还嘴硬:“刚好我也走得晚,顺路。”
全年级都知道,初一(1)班的学生会会长和那个转来的劳家少爷,是天生的死对头。没人知道,我每次把他的违纪单写得最认真,是怕别人看见我对着他乱了分寸;也没人知道,他每次故意违纪,只是为了能让我,多跟他说一句话。
直到有天我蹲在地上捡被碰掉的作业本,他蹲下来跟我一起捡,指尖又一次蹭过我的手背,跟初一那天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小声说:“蓝,别记我名字了行不行?换个别的,比如……写我喜欢你?”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在刚翻开的违纪本第一页,认认真真写下了“蛋小黑”三个字,在后面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记,留着当男朋友。”
……
我长到15岁,第一次在蛋小黑面前破功,是在高一的期中考试周。
那段时间我连熬了三个通宵,一边要盯学生会的纪律检查,一边要刷理综的压轴卷,连喝了四天的冰美式,却还是按着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得平平整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天早上我堵在教室门口抓违纪,刚好撞见蛋小黑又没戴校徽,还叼着棒棒糖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看见我就晃了晃手里的冰美式:“给你带的,加了三块冰。”
换作平时我只会皱着眉记他名字,可那天我盯着他领口晃来晃去的吊坠,脑子里那根绷了快半个月的弦,“啪”的一声就断了。
我没接那杯咖啡,声音哑得厉害,连自己都没察觉带了点哭腔:“蛋小黑你能不能别闹了?你天天违纪,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话刚说出口我就僵住了。
这不是我该说的话。完美的学生会会长,该冷静、该克制、该公事公办,不该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对着人红眼睛。我攥着手里的违纪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结果蛋小黑愣了两秒,把咖啡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放,伸手就把我拽到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他没说“你怎么了”,也没说“别生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暖宝宝,往我冻得冰凉的手里塞,又把刚剥好的橘子糖,一颗一颗摆进我手心。
“对不起,”他声音放得特别轻,“我不闹了。那你能不能别绷着了?”
他指尖蹭过我眼下的青黑,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我知道你熬了好几天夜,我看见你凌晨一点还在学生会办公室改表格。在我这儿,不用当那个完美的会长。”
我攥着那堆橘子糖,第一次没逼着自己把情绪收回去,就站在黑漆漆的安全通道里,掉了眼泪。
原来戴了十几年的完美壳子,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伸手帮你扶着,你就不用再硬撑着,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
……
我盯着他红透的眼尾,手里那杯冰美式的冰碴子都快化完了,第一反应不是哄,是慌。
我跟他闹了快三年,见过他板着脸记我违纪的样子,见过他拿满分试卷的样子,甚至见过他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没人要”的时候,都能绷着一张脸,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
那瞬间我什么“故意凑上去的小心思”全忘了,拽着他就往安全通道里躲,怕路过的同学看见他这副样子——他当了快三年完美无缺的学生会会长,连哭都要躲起来,我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破绽。
我把口袋里攒了一早上的橘子糖全倒他手心,暖宝宝是早上出门特意揣在怀里焐热的,往他冰凉的手里塞的时候,我声音都有点发颤:
“是我错了,我明天就把校徽焊在领口,再也不违纪了。”
我不敢说“我心疼你熬到两点的样子”,不敢说“我天天凑上来闹,就是想让你别总绷着”,只能蹲在他跟前,盯着他掉在糖纸上的眼泪,像个闯了祸的笨小孩。
原来我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在我这儿,还要硬撑着那层完美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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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上要期末考了,窝也只素个命苦的孩子(但还是会更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