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走后,辰荣凛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已经偏西,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拢了拢衣襟,没有起身。石桌上摆着两个茶碗,小夭的那碗已经凉透了,她的一碗还剩下半口。
相柳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不睡?”
“在想事。”
他没有再问,只是陪着她坐着。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街上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底发沉。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相柳,你说她回去之后,涂山璟会不会问?”
“会。”
“但她不会说。”相柳补充,“小夭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在清水镇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谁都多。她既然不问你为什么在皓翎,不问你这些年做了什么,就不会告诉涂山璟。”
她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你倒是了解她。”
“在清水镇的时候,见过几次。她给义军的人治过伤,话多,但从不打听。”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沉去。夜更深,凉意更重。
她忽然又轻声唤:“相柳。”
“嗯?”
“你说,苍玹会派人来吗?”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三天后,钧亦来了。
那天中午,郑副将先来报信。他站在后门,压低声音:“阿凛姑娘,城门口有人持西炎令牌进城了。只身一人,没带兵,径直往这边来了。”
她点头,让他先回去。
下午,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院子里等候。相柳立在屋内,隔着窗留意着外面动静。
未时三刻,门被轻叩三声。
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三十许男子,布衣素衫,面容寻常,腰杆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她认得——钧亦,苍玹自质于皓翎起便带在身边的近卫统领,最信任的心腹。
他看见她,躬身抱拳:“阿凛姑娘,公子让我来接您。”
公子。他依旧称苍玹公子,而非陛下。
辰荣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钧亦的目光在她脸上稍顿,似想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进来吧。”
她侧身让他入内,引至石桌旁坐下。相柳并未现身,但钧亦目光微扫屋内,显然已察觉暗处有人。
她为他倒了碗茶:“苍玹让你来的?”
钧亦接过茶,放在桌上,并未动:“是。公子说,他想见您。”
“他在哪儿?”
“在西炎城。国事缠身,无法脱身,特命我来接您回去。”
辰荣凛端起自己的茶碗,轻抿一口,缓缓放下:“他走不开?他已是西炎王,还有什么事,比他亲口要见的人更重要?”
钧亦一怔。
“大王子逃了,三王子被禁,朝堂再无对手。他若真想见我,亲自来便是。”
钧亦沉默片刻,低声道:“姑娘,公子……确实身不由己。奏折堆积如山,朝局尚未安稳。但他让我转告您,他心中,一直记着您。”
她静静听着。
“自从您离开后,公子常常独坐书房,对着地图出神。有一回我送茶进去,见他望着西炎往皓翎的那条路发呆。他说,那条路他走过许多次,却始终是一个人。”
她心头微颤,面上却依旧平静。
“钧亦,你跟着苍玹多少年了?”
“自他十二岁入皓翎为质,便追随左右。快二十年了。”
“那你该比我更了解他。”辰荣凛抬眸,“他要的,真的是我吗?还是那个在西炎城陪他熬夜、替他筹谋夺嫡的阿凛?”
钧亦愣住。
“他如今是西炎王,身边不缺谋士,不缺战将,不缺趋炎附势之人。他缺的是什么?”
良久,钧亦才哑声开口:“姑娘,公子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不必再演的人。”
“您清楚的。公子自幼为质,归国后又与宗室相斗,这一生,从无一日真正放松。唯有您在身边时,他才能喝口热茶,说几句真心话。”
钧亦忽然起身,双膝跪地。
“阿凛姑娘,钧亦此生从未求人。今日求您,随我回去。公子他……真的很想您。”
她垂眸看着他。
这是苍玹最锋利的刀,替他涉险、替他藏污、替他杀人的刀,此刻却为了主上,跪在她面前。
辰荣凛沉默许久,伸手将他扶起。
“钧亦,你回去告诉苍玹,我眼下有要事在身,暂时不能回去。等事情了结,我必会去见他。”
“姑娘,万一……”
“没有万一。”她语气笃定,“我说会去,便一定会去。只是不是现在。”
钧亦望着她,终是点头:“好。姑娘的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阿凛姑娘,公子还有一句话,让我务必转告您。”
“他说,他欠您一个人情,一直等着您来要。”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
辰荣凛站在院中,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
相柳从屋内走出,立在她身侧。
“他跪了。”
她点头。
“苍玹待他有再造之恩,他愿意为他跪。”
相柳转头看她:“你真的不回去?”
“不是现在。”她轻声道,“苍玹要的是阿凛,那个在西炎城陪他谋天下的阿凛。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我是辰荣凛。我要做的事,比去西炎城做他的谋士,重要得多。”
相柳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辰荣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相柳,刚才钧亦跪下时,我忽然在想一件事。”
“嗯?”
“苍玹有钧亦这样的人,愿意为他跪,为他求。我有什么呢?”
她抬眸看他,眼底清澈而软:“我有你。”
相柳眸色微震。
“你不会跪我,不会求我。你只会陪着我,护着我,等我。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不用算计的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认真:
“阿凛,你也是我唯一不用演的人。”
那夜,两人再无多言。
她坐在窗前,他立在她身侧,一同望着天上明月。
月近圆满,清辉洒遍小院,远处偶有犬吠,更夫梆子声悠远,夜已深。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相柳,你说苍玹听到我的答复,会怎么做?”
“会生气。”
“然后呢?”
“然后,他会更想见你。”
她轻轻笑了:“对。他会更想见我。”
“你不怕他发兵?”
“怕。但那是以后的事。”她语气平静,“他刚登基,西炎内部未稳,大王子旧部犹在,三王子门客暗动,鬼方北境虎视眈眈,皓翎局势不明。他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等他腾出手时,皓翎这边,也该有结果了。”
相柳挑眉:“什么结果?”
辰荣凛转头看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次日,蓐收来了。
他站在院中,神色复杂:“阿凛姑娘,我听说,苍玹的人来过了。”
她点头。
“你拒绝了?”
“是。”
蓐收望着她,语气凝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拒绝?”
辰荣凛轻声道:“因为现在回去,我就不是我了。”
蓐收一怔。
“苍玹想要的是阿凛。可我早已不是那个人。我是辰荣凛。”
他沉默许久,忽然失笑:“阿凛姑娘,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看不懂才好。”
蓐收点头,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又忽然回头。
“阿凛姑娘,不管你做什么,皓翎这边,有我。”
说罢,大步离去。
辰荣凛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
相柳走到她身边:“蓐收是个明白人。”
“是。”
“他这句话,分量很重。”相柳淡淡道,“‘皓翎这边,有我’——等于明说,他会站在你这边。”
辰荣凛沉默片刻,轻轻应声: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