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亦走后第三天,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皓翎城。
茶楼酒肆之中,处处皆是议论之声。有人说,西炎王特地派人来接一位女子,却被当面拒绝;有人说,那女子就住在城东这间不起眼的客栈里,背景深不可测;还有人说,苍玹当年在皓翎为质时便心思深沉,如今登基为王,竟亲自派人相迎,这女子究竟是何方人物。
辰荣凛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相柳坐在她对面,亦是一派平静。
“传得很快。”他开口。
“是有人故意让我知道。”辰荣凛淡淡道。
相柳抬眸看她。
她放下茶杯,望向窗外往来人流:“蓐收不会散播,丰隆不会多嘴,小夭更不会。能把消息闹得满城皆知的,只有那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的人。”
“谁在盯着你?”
“不少。”她语气平静,“阿念的人,鬼方的人,还有……皓翎王的人。”
傍晚时分,蓐收亲自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神色比前几日更为凝重复杂。
“阿凛姑娘。”他开口,“大王想见你。”
辰荣凛看着他,没有应声。
“不是问罪。”蓐收连忙补充,“只是想见见你。”
“何时?”
“今夜。”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当夜,她跟着蓐收入宫。
未走正门,而是从僻静侧门而入。守卫见到蓐收的令牌,未加盘问,直接放行。两人穿过数重宫门,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之外。
“大王在里面。”蓐收低声道,“你独自进去即可。”
辰荣凛看他一眼。
“我在外面等你。”
她颔首,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微光灯火。
一道清瘦身影端坐榻上,身着常服,面容不显威严,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是皓翎王。
辰荣凛在他面前站定,没有下跪。
他看着她,她亦坦然回望。
许久,皓翎王忽然轻轻一笑。
“你就是阿凛?”
“是。”
他点头,指了指身旁的凳子:“坐。”
她依言坐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打量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辰荣凛心下微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当年辰荣王宫的那场宴会,我也在场。你母亲陪坐在王后身侧,我看了她一眼,她对我笑了笑。”
她没有接话。
皓翎王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来找蓐收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你是辰荣遗孤,八世王的女儿。在清水镇隐匿三年,远赴西炎助苍玹夺位,如今又来到皓翎。”
他转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一字一顿:
“你想做什么?”
辰荣凛没有隐瞒,声音平静而清晰:
“复国。”
皓翎王微微颔首,并无半分意外。
“复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可知,如今辰荣旧地,一半归西炎管辖,一半握在中原世家手中。皓翎虽不直接牵涉,可你一旦起兵,这大荒,必将再陷战乱。”
辰荣凛看着他。
皓翎王淡淡道:“我不想乱。”
“那大王想如何?”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插手你的事。只要你不将战火引至皓翎境内,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不管。”
辰荣凛微怔。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眸。
皓翎王目光郑重,一字一句:
“护住小夭。”
从偏殿出来,蓐收早已在外等候。
“如何?”他连忙问。
“大王让我护住小夭。”
蓐收一愣,随即失笑:“他倒是最会挑人。”
辰荣凛看着他,轻声问:“他为何信我?”
蓐收思索片刻,认真道:“因为你是辰荣凛。也因为,你没有跪他。”
回到客栈时,相柳还在等她。
“怎么样?”他开口。
辰荣凛将面见皓翎王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相柳听完,沉默片刻,淡淡道:“他倒是个聪明人。”
她点头。
“他不想管你的事,也不想得罪你。让你护住小夭,不过是给彼此留一个台阶。”相柳语气平静,“将来你若真能成事,小夭有你庇护,他无需挂心;你若不成,这句话,也无损皓翎半分。”
辰荣凛轻笑:“你看得倒是通透。”
相柳亦微微勾唇。
次日,赤水丰隆又来了。
他依旧提着一篮新鲜果子,笑嘻嘻地踏入院子,毫无生疏之感。
“阿凛姑娘,听说你昨夜进宫了?”
辰荣凛在他对面坐下,淡淡瞥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丰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灵通,是这事儿,实在传得太快。”
她不再多言。
丰隆看着她,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大王……没为难你吧?”
“没有。”
他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那就好。你要是真被为难了,我就去找我爹,让他替你去说情。”
辰荣凛忍不住弯了弯眼:“丰隆,你可知,你这话要是被你爹听见,能被你气得半死。”
丰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管他呢。”
傍晚时分,蓐收的人再度送来急信。
郑副将站在后门,神色凝重,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中:“阿凛姑娘,北边有消息了。”
辰荣凛拆开细看。
信上写道:鬼方人马返回北境之后,已开始暗中集结兵力。西炎大王子逃至北境,已与鬼方主力接头,两方极有可能联手。
她将信看完,缓缓折起,收入怀中。
“姑娘有何吩咐?”郑副将低声问。
“继续盯着。”
“是。”
郑副将抱拳躬身,转身退去。
辰荣凛站在院中,看着那封信在火舌之中慢慢卷曲、化为灰烬。
鬼方。
大王子。
西炎。
一条暗线,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