蓐收走后，辰荣凛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想着他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太冷。有时候，也该让自己暖和暖和。”
暖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杀过人的手。这双手握过剑，握过刀，握过毒药，也握过相柳的手。
她想起相柳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那是暖的。
但她的心呢？
她不知道。
从十六岁那年国破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活着，就够了。活下去，就够了。复国，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她从怀里摸出小六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咱们还会再见的。”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会的。
但不是现在。
第二天一早，丰隆来了。
他提着一篮子新鲜的果子，笑嘻嘻地走进院子。
“阿凛姑娘，”他在石桌旁坐下，“听说你出城了？去哪儿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笑脸。
“去办点事。”她说。
他也不追问，只是把果子推到她面前。
“尝尝，刚从庄子上摘的。”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丰隆看着她吃，忽然问。
“阿凛姑娘，你什么时候回西炎？”
她手顿了顿。
他继续说：“苍玹那边派人来找过你，你知道吗？”
她说：“知道。”
丰隆点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
“其实我觉得，你留在皓翎也挺好的。”
她看着他。
他笑了笑，说：“这里比西炎暖和。人也暖和。”
丰隆走后，相柳从屋里出来。
“他说得对。”相柳说。
她看着他。
他说：“皓翎确实比西炎暖和。”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阿凛，”他说，“你从青州回来之后，一直不太对劲。”
她愣了一下。
他说：“辰荣熠跟你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说，我长得像我母亲。”
相柳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从来没见过她。她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只在画像上见过她。”
他问：“你想她吗？”
她说：“不知道。没见过的人，怎么想？”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说。
“相柳，你觉得我冷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蓐收说我太冷。”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说。
“你冷的时候，我来暖和你就行了。”
那天下午，蓐收的人又来了。
郑副将站在后门，递给她一封信。
“阿凛姑娘，”他说，“宫里有动静。”
她拆开信。
信上说，阿念那边的人今晚要动手。目标是涂山璟。他们想趁夜把他从宫里引出来，在外面解决掉。没了涂山璟，小六就少了一只臂膀。
她把信看完，折起来。
郑副将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她说：“告诉蓐收将军，我知道了。”
郑副将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信纸在火里慢慢卷曲。
涂山璟。
小六的人。
阿念动手了。
相柳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烧信。
“什么事？”他问。
她说：“阿念今晚要动涂山璟。”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你想怎么做？”
她想了想，说。
“让小六知道。”
消息是怎么递进宫的，辰荣凛没有问。蓐收有他的人，丰隆有他的人，相柳以防风邶的身份也有他的人。她只需要说一句，自然有人去办。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小六知道了。
涂山璟知道了。
他们的人在暗中布置，等着阿念的人自投罗网。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相柳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今晚会出事。”他说。
她说：“会。”
他问：“你不去看看？”
她说：“不去。”
他看着她。
她说：“小六知道怎么处理。涂山璟也知道。我去，反而添乱。”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城里果然出事了。
喊杀声从城东传来，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街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有拿刀的，有逃命的，有喊救命的。
辰荣凛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火光。
相柳站在她身后。
“结束了。”他说。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蓐收的人来了。
郑副将站在后门，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阿凛姑娘，”他说，“成了。”
她问：“谁赢了？”
他说：“小六的人。阿念那边派了三十多个人，全折进去了。涂山璟没事，小六也没事。”
她点点头。
郑副将又说：“大王震怒，把阿念叫进宫去了。”
她问：“鬼方的人呢？”
郑副将说：“事发的时候，他们不在现场。但今早有人看见他们出城了。”
她点点头。
郑副将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信纸在火里慢慢烧尽。
鬼方的人出城了。
是跑了，还是回去报信了？
不管怎样，这一局，她赢了。
第二天，小夭的信来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阿凛，我知道是你。谢谢你。以后，叫我小夭。”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小六。
是小夭。
相柳走过来，看见她在笑。
“小夭的信？”他问。
她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她认出你了。”他说。
她说：“知道就知道。迟早的事。”
他看着她，忽然问。
“阿凛，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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