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青州时,夜色已彻底笼罩四野。
相柳执鞭缓行,凭直觉辨路。辰荣凛坐在车内,借着稀薄月光,再次铺开那张羊皮地图。
中原地形她早已烂熟于心,可此刻再看,心境已然不同。
辰荣熠坐镇青州,所辖中原诸城,东接涂山氏,西连赤水氏,南抵皓翎边境,北靠西炎旧地。十几年间,他将这片土地治理得井然有序,百姓安居,商路通达,连四大世家都要礼让三分。
她指尖轻点“青州”二字。
这个人,已是她棋盘上的关键一子。
他未应,亦未拒。
只是望着她,听完她所有话,最后只说:“你和她长得很像。”
那便是答案。
不必明说,不必立誓。
他在等,等她真正撑起辰荣的那一日。
而她,给了他等待的理由。
辰荣凛将地图收起,靠回车厢壁上。
足够了。
一夜疾驰,天光微亮时,马车停在一处小镇外。
相柳掀开车帘:“歇会儿?”
她下车活动筋骨,见街边有茶摊,便缓步走了过去。
老板娘四十上下,热情招呼,她颔首落座,相柳也在对面坐下,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粗茶解渴,花生米清淡。
不多时,相柳忽然压低声音:“那边几人,一直在看我们。”
辰荣凛端着茶碗,余光轻瞥。
街角立着三人,衣着寻常,站姿却紧绷如弦,其中一人腰间明显藏着兵器。
“认识?”她轻声问。
“不认识,但身手路数,像西炎探子。”
她未动,静静吃完几粒花生,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道:“走吧。”
重新上路后,辰荣凛掀开车帘,望向后方。
“跟上来了?”
“没有,但前面,未必没有。”
她轻轻颔首。
西炎探子出现在中原边境,绝非巧合。
苍玹刚平定内乱,按道理无暇顾及中原,除非——
他知道了什么。
知道她来过中原?知道她见过辰荣熠?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不可能。
此事只有蓐收、相柳与她三人知晓。
那三人,或许只是例行巡查。
只是,她从不信巧合。
一路谨慎,换客栈、绕远路、昼伏夜行。
五日之后,马车终于重回皓翎境内。
平安抵达那间熟悉的客栈后,辰荣凛刚入院,便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封蓐收的亲笔信。
她拆开细看:
一、鬼方与防风易频繁出入阿念府邸,暗中调动频繁,似在等待时机。
二、小夭一方已全面戒备,涂山氏暗卫就位,双方皆在观望对峙。
三、西炎内战已定,苍玹大胜,大王子兵败北逃,苍玹正率军追剿。
四、西炎探子已潜入皓翎,四处打探她的行踪。
她将信就烛火焚尽。
相柳立在一旁,望着灰烬:“苍玹赢了。”
“是。”
“他在找你。”
辰荣凛抬眸,目光平静。
苍玹找她,是念旧情,还是视为隐患,此刻无人能断。
“接下来如何?”相柳问。
“等。”她只吐出一字。
那夜,她无眠。
独坐窗前,望着天边冷月。
苍玹一统西炎,接下来必会将目光投向皓翎。
他会如何处置阿念?如何对付鬼方?又会如何,对待她?
她想起西炎城离别前,他那句:
“阿凛姑娘,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时,我必兑现。”
现在要吗?
不。
还不到时候。
次日清晨,蓐收亲自前来。
他踏入院子,神色比往日稍缓:“你回来了。”
辰荣凛请他落座,他开门见山:“辰荣熠那边,如何?”
“成了。”
蓐收一怔,随即失笑:“你这个人,做事永远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才安全。”
蓐收收去笑意,正色道:“宫中近来不太平。鬼方与防风易日日往阿念处跑,大王那边也有动静,昨夜召见了小夭,谈了许久。”
“谈什么?”
“不知,只知小夭出来时,眼眶通红。”
辰荣凛沉默片刻:“继续盯着,迟早会露底。”
蓐收颔首起身,行至门口,忽然回头:“阿凛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太冷。”他望着她,语气认真,“有时候,也该让自己暖和些。”
说罢,转身离去。
辰荣凛立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触到怀中。
太冷。
她轻轻闭上眼,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