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辰荣凛悄然离开了皓翎。
未惊动任何人。蓐收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郑副将亲自送到城门口,只低声一句:“将军让转告姑娘,一路保重。”
她颔首,登车。
相柳坐在车夫位,轻挥马鞭,马车缓缓驶离城门。
一路专挑小路,避开官道与热闹城镇。路线是相柳亲自选的,以防风邶的身份走过数次,熟门熟路。
她在车内静坐,膝上摊开那张羊皮地图。
指尖,落在中原二字之上。
青州。
辰荣熠。
那是她从未踏足的故土,却是父王口中反复提起的、辰荣最富庶的地方。
她望着那个墨点,心中默念着即将见到的那个人。
世人眼中的叛徒,她眼中的故人。
行至一日一夜,次日黄昏,马车在山道前停下。
相柳掀开车帘,神色微凝:“前面有动静。”
辰荣凛下车,立在他身侧。
山道蜿蜒,密林幽深,隐约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正朝这边而来。
“多少人?”
“十几个,不是商队。”
马蹄声渐近。
片刻后,一队人马从拐角冲出,衣衫杂乱,持刀带剑——是从西炎溃逃而出的乱兵。
为首壮汉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马车,咧嘴一笑:“马车不错,车里有什么值钱的?”
相柳指尖已按上刀柄。
辰荣凛却上前一步,神色平静。
“车里有人。”
壮汉笑得更放肆:“正好,下来让哥几个瞧瞧。”
手下立刻围拢上来。
她却忽然轻笑一声:“西炎的兵?大王子的人,还是三王子的人?”
壮汉脸色骤变:“你是什么人?”
辰荣凛不言,自怀中取出蓐收所赠的将军府腰牌,淡淡一扬:“皓翎之人,路过此地,不想生事。你们要钱,我给。”
她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过去。
“够你们喝几顿酒。”
壮汉掂了掂银子,面色稍缓:“姑娘爽快,我们不为难。”
一挥手,众人策马离去。
待乱兵消失在夜色中,相柳才走近:“倒是大方。”
“一锭银子,省去一场麻烦。”
他望着她,眸中泛起浅淡笑意:“阿凛,你越来越像做大事的人。”
她亦弯唇:“走吧。”
又行三日,终于踏入中原境内。
道路渐平,田舍连绵,炊烟袅袅。
辰荣凛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景象。
这里,是辰荣故土。
父王曾说,这里土地肥沃,百姓安乐,是大荒粮仓。
如今,归西炎管辖。
她望着田间劳作的农人,路边安宁的村庄,忽然想起洪江那句:
“让剩下的人,活下去。”
辰荣熠,做到了。
她不知该称他叛徒,还是功臣。
或许,他只是一个,拼尽全力让百姓活下去的人。
第五日黄昏,马车驶入青州城。
城门守卫查验腰牌后,立刻放行。
城内远比她想象中安稳,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脸上不见惶惑,只有平和烟火气。
她让相柳将马车停在僻静小巷,轻声道:“你在此等我。”
“多久?”
“半个时辰。我未回,你再来寻我。”
相柳颔首,未再多言。
辰荣凛独自走向城东。
辰荣侯府,便是青州最气派的宅邸。
家丁拦路,她语气平静:“故人来访,烦请通报,阿凛。”
不多时,朱门开启。
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而出,鬓染霜色,气质温雅沉稳,不见权贵张扬,只余岁月沉淀。
正是辰荣熠。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怔。
辰荣凛亦望着他。
国破时,他正值壮年;如今十几年过去,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唯有一双眼,依旧深不见底。
“姑娘是……”
她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辰荣凛,八世王幼女。”
辰荣熠浑身一震,久久未语。
最终,他缓缓侧身,让出大门。
“进来吧。”
侯府之内,出乎意料的朴素。
无雕梁画栋,无奇花异石,只几进干净院落,清雅得不像侯爵府邸。
辰荣熠引她入书房,示意她落座。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八世王幼女……我听过。国破那年,你十六岁。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逃了。原来,你还活着。”
“我活着。”
他点头,沉默片刻,终是开口:“你来见我,为了什么?”
辰荣凛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辰荣侯,你心知肚明。”
她缓缓道:“西炎大乱,大王子造反,三王子被禁,苍玹根基未稳。皓翎大王病重,储位悬空。鬼方南下,世家动荡。整个大荒,都在乱。”
“此时,若有人站出来,说要复辰荣,你觉得,会如何?”
辰荣熠声音低沉:“有人响应,亦有人反对。”
“是。”辰荣凛颔首,“安于西炎安稳的人,不愿再打仗;依附世家的人,不敢得罪主家;早已忘却故国的人,不关心谁为王。”
她直视他:“但如果,有一个人,能让那些反对的人,不敢开口、不能反对呢?”
辰荣熠沉默许久,终是问: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做。”辰荣凛语气平静,“你继续做你的辰荣侯,继续治理中原,继续护着百姓安稳度日。”
“等有一日,我的人到了。”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
“你,开门迎接即可。”
书房内一片死寂。
辰荣熠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不怕,我转头将你卖给西炎?”
辰荣凛忽然笑了:“你不会。”
他一怔。
“你收到的那封信,我知道。”她语气轻淡,却精准如刀,“送信者是谁,我不知。但你看后,说‘也许快了’。辰荣侯,你在等什么?”
他不语。
“你在等一个机会。”她轻声道,“等西炎乱到无力掌控中原,等有人能收拾残局,等辰荣复国,从可能变成现实。”
“到那时,你便不必再做,别人口中的叛徒。”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
“这十几年,你对得起中原百姓。可你,对得起辰荣吗?”
辰荣熠浑身一震,久久无言。
辰荣凛站起身:“我今日不是求你,是给你一个选择。将来开不开门,由你决定。”
她转身欲走。
行至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你和她很像。”
她脚步一顿,未回头。
“你母亲。”辰荣熠声音轻哑,“当年在王宫,我见过她一次。她说话时,眼睛里,也有你这样的光。”
辰荣凛沉默片刻,推门而出。
走出侯府,夜色已深。
相柳早已在巷口等候,见她出来,立刻上前。
“如何?”
辰荣凛抬眸,眼底一片清明:
“成了。”
登车之后,马车缓缓驶离青州城。
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池。
相柳轻声问:“他,是叛徒吗?”
辰荣凛放下车帘,靠坐回车厢,缓缓摇头。
“他不是。”
她声音轻而坚定,
“他只是选了,让百姓先活下去。”
“这种人,将来,必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