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老李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本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没说进来,老李也没问,直接跨过门槛,把袋子放在地上。
袋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装着几条鱼,银白色的,鳞片在光里反着光。
不是给人吃的,是给溯吃的。
老李蹲下来,解开袋子口,往里看了看,又系上了。
“海钓的,刚出水。”老李说。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李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你还好吗”,是“你瘦了”。
他没瘦。
他只是没睡好。
老李看出来了,没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李开口。
“它在下面?”
他点头。
老李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能看看吗?”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答。
老李没等他回答,转身下楼了。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自己走的时候,那些声音是散的,碎的,听不出节奏。
老李走的时候,那些声音连起来了,一步接一步,像有人在用脚打拍子。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停了。
他没跟下去。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团皱巴巴的纸。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布条,扔药包那天从垃圾桶里拽出来的那条。
灰白色的,和干枯的海草混在一起的那条。
他以为被风吹走了。
没有。
他捡回来了。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捡的,不记得为什么捡。
他只知道它现在在他口袋里,皱成一团,摸上去沙沙响,像干掉的泥巴。
他把布条塞回去,手插进口袋里,没动。
楼下没有声音。
没有水声,没有尾巴拍水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很久。
老李上来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和下去的时候一样,一步接一步,像在打拍子。
他走到走廊里,停下来,看着他。
他没看老李。
他看的是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是湿的,袖口也湿了,水渍沿着线头往上爬,爬了一小截。
“你洗手了?”他问。
老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嗯。”
“在哪儿洗的?”
“下面。水池。”
他愣了一下。
那个水池他从来没用过。
那是给溯换水用的,他接了根软管从水龙头通到玻璃缸里。
水池是水泥砌的,表面粗糙,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垢。
他从来没在那里洗过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
老李在那里洗了。
老李用了他的水池。
他想着这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水池是他的。
不是老李的。
他不该在那里洗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个水池不是他的,是这间屋子的。
这间屋子也不是他的,是他租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
他只知道老李的手湿了,袖口也湿了,水渍沿着线头往上爬。
他看着那截水渍,看了很久。
老李开口。
“它不动。”
他抬头。
“什么?”
“它不动。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我蹲下来看了很久,它没睁眼。”
老李停了一下。
“我以为死了。”
他看着老李。
老李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瘦了”,是“你快不行了”。
他看着那个眼神,没说话。
老李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李说:“我走了。”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鱼在袋子里,活的。别放冰箱,明天就喂。”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没关。
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潮的,黏的。
他站在那儿,听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走廊里,站在楼梯口。
楼下没有声音。
灯亮着,它在下面,老李刚才下去了,看了它,说“它不动”。
他说“我以为死了”。
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该上去还是该下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团布条还在,皱巴巴的,摸上去沙沙响。
他攥着那团布条,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发酸。
然后他松开,把手抽出来,转身,下楼。
下去的时候,灯亮着。
它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
他走过去,没蹲下来,站在玻璃钢旁边,低头看着它。
它没睁眼。
他等了三秒。
没睁。
又等了三秒。
还是没睁。
他伸手,敲了敲玻璃。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去,它睁开眼了。
它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你别碰我”。
是“你来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它没把尾巴搭过来。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把尾巴伸过来了,不是点他的手背,是搭在他手指上。
尾尖贴着他的指节,凉的,湿的,和以前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
尾尖上那层灰白还在,边上的新鳞还是薄薄的一圈,半透明的,不亮了。
但他没看亮不亮。
他看的是它搭在他手指上的那个位置。
和以前一样。
他蹲在那儿,手在水里,尾巴搭在他手指上。
它看着他,他看它。
那个淡还在。
但不是“我不知道你在不在”的淡了。
是“你在”的淡。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又让他碰了。
他没问。
他怕问了,它就缩回去了。
他捞了一只虾,放进水里。
虾沉下去,它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又放了一只。
它又吃了。
放到第四只的时候,它不吃了,嘴巴闭着,看着他。
他把虾捞出来,放回碗里。
它把尾巴从他手指上收回去,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
他盯着那个圈看它慢慢散开,水波荡到玻璃上又荡回来,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平了。
水面平了之后他还在看。
他看的是水里的灯影。
灯是白的,水是灰的,灯影在水面上晃,一晃一晃的,像活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影在他眼睛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它没睁眼,尾巴贴着缸壁,一动不动。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团布条还在,皱巴巴的,摸上去沙沙响。
他攥着那团布条,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发酸。
然后他松开,把手抽出来,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
老李带来的那袋鱼还在走廊里。
他忘了拿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拎起那袋鱼。
袋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鱼在弹,尾巴拍打着袋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拎着袋子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下去的时候,灯亮着。
它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
他走过去,没蹲下来,站在玻璃钢旁边,低头看着它。
它没睁眼。
他没敲玻璃。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系口,捞了一条鱼,放进水里。
鱼沉下去,在水里弹了一下,尾巴拍出水花。
它睁开眼,看着那条鱼。
鱼在水里游,慌的,乱撞,碰到玻璃又弹回来。
它看着那条鱼,没动。
鱼游到它面前,它张嘴咬住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
它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你来了”,是“你喂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它把尾巴搭过来,尾尖贴着他的指节。
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
尾尖上那层灰白还在,边上的新鳞还是薄薄的一圈,半透明的,不亮了。
但他没看亮不亮。
他看的是它搭在他手指上的那个位置。
和以前一样。
他蹲在那儿,手在水里,尾巴搭在他手指上。
它看着他,他看它。
那个淡还在。
是“你在”的淡。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它没睁眼,尾巴还搭在他手指上。
他没抽手。
他蹲回去,把手留在水里。
它把尾巴搭在他手指上,一动不动。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它没看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膝盖疼了,久到腰酸了,久到手指在水里泡出了新的皱褶。
他没动。
他怕一动,它就缩回去了。
他蹲在那儿,等着。
等它把尾巴收回去,等它睁开眼,等它看他。
它没动。
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