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新鳞又停了三天。
不是之前那种停——停在那儿，不动，但还活着。
这次是别的停。
他说不上来。
颜色没退，形状没缩，但它不亮了。
以前灯照上去的时候，那圈新鳞会反光，薄薄的一层，像水面上的油。
现在不反了。
灰扑扑的，和旧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新的，哪片是旧的。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那圈新鳞在他视野里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线。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尖沿着那条线慢慢划过去。
玻璃是凉的，水是温的，它在里面，尾巴搭在他手指的位置，没动。
他划到第三遍的时候，它把尾巴缩回去了。
不是慢慢地收，是突然缩的，像被烫到了。
他愣了一下。
手悬在水面上方，水滴顺着指缝往下落，砸在水面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它没看他。
它看着那圈水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游到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不动了。
他蹲在那儿，手还伸着，水滴还在落，一滴，两滴，三滴。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站起来，膝盖没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又看它。
它没看他。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想停，是腿不动了。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上走。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黑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下去的时候，它还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
他走过去，没蹲下来，站在玻璃钢旁边，低头看着它。
它没抬头。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没动。
他开口。
“你刚才怎么了？”
它没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
“你生气了？”
它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它没把尾巴搭过来。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把尾巴伸过来了，但不是搭在他手指上。
是绕过他的手指，尾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缩回去。
凉的，湿的，很快。
像在说“别碰我”。
他把手抽出来，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玻璃钢的边沿上，啪嗒，啪嗒。
它把尾巴收回去，贴着缸壁，不动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
那天晚上他没下去。
坐在窗边，看着海。
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凉的。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掌心里那些红印还在，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印，用手指按了按。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它在下面，在玻璃钢里，尾巴贴着缸壁，不理他。
他想着它不理他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比它死了还让人怕。
它死了，他至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它不理他，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它是不高兴了，还是没力气了，还是不想理他了。
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窗外的光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
他没动。
第二天他下去的时候，它还蜷在角落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它。
它没睁眼。
他等了三秒。
没睁。
又等了三秒。
还是没睁。
他伸手，敲了敲玻璃。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去，它睁开眼了。
它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
他捞了一只虾，放进水里。
虾沉下去，它没动。
虾在它面前游，触须碰到它的脸，它没动。
他把虾捞出来，放回碗里。
它看着他做这些，尾巴动了一下，不是拍水，是往角落里又缩了一点。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不想吃？”
它没动。
“你不想理我？”
它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怕我？”
它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不是怕，是别的。
是“我不知道”的别的。
他蹲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那些红印还在。
他看着那些印，又看它。
它也在看他。
那个淡还在，但已经不是“我在”的淡了，也不是“我在，你也在”的淡了。
是别的。
是“我不知道你在不在”的淡。
他站起来，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
手机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翻到老李的号码。
看了很久。
没打。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去。
天花板是灰的，墙是灰的，窗框是灰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它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我不知道”。
是“你别碰我”。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不想让他碰。
是他碰太多了？
是他盯太久了？
是他昨天划玻璃的时候把它弄疼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它把尾巴缩回去的那一下，很快，像被烫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有点潮。
他把脸埋在里面，呼吸被挡住了，闷的。
闷了一会儿，他把脸转过来，喘了口气。
然后又埋进去。
闷着，喘不上气，比喘得上气好受。
喘得上气的时候，你得想它为什么不想让你碰。
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只想喘气。
他这样埋了一会儿，把脸转过来。
枕头上有水渍，不是汗，是别的。
他伸手摸了摸，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流。
不是哭，是身体自己在流。
和他没关系。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被子是凉的。
他等着它变温。
他等着等着，忽然坐起来。
他下了床，走到门口，没换鞋，直接下楼。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很急，像怕什么东西在他上楼的时候变了。
他走到玻璃钢前面的时候，它还蜷在角落里。
灯亮着，水面很平。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它没把尾巴搭过来。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把尾巴伸过来了，但不是搭在他手指上。
是绕过他的手指，尾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缩回去。
凉的，湿的，很快。
和昨天一样。
他把手抽出来，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玻璃钢的边沿上，啪嗒，啪嗒。
它把尾巴收回去，贴着缸壁，不动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了。”
它没动。
“你不让我碰。”
它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碰了。”
它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你别碰我”。
是“你说什么”。
他蹲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那些红印还在。
他看着那些印，又看它。
它也在看他。
他开口。
“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
“你不想吃虾，我就不喂。”
“你不想游，就不游。”
“你想蜷着，就蜷着。”
“你想不理我，就不理我。”
“你想什么时候理我，就什么时候理我。”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
他说完，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它没动。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灰的，墙是灰的，窗框是灰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
你不想吃虾，我就不喂。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
他想着最后那句，忽然睁开眼睛。
在黑暗里。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想走。”
他说完了。
声音在空房间里散开，没有回应。
他躺在那儿，等着那句话回来。
它没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不想走。”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人听见。
他等着。
那句话还在。
在脑子里，在喉咙里，在胸口那团闷的东西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被子是凉的。
他等着它变温。
他等着。
等了很久。
楼下没有声音。
灯亮着，它在下面。
他在上面。
他闭着眼睛，想着它把尾巴缩回去的那一下。
很快，像被烫到了。
他想着那一下，想着它说“你别碰我”。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不想让他碰。
但他要听它的话。
它说不碰，就不碰。
它说走，就走。
他想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别的。
是“我不会走”的别的。
他不知道它会不会让他走。
但他要这样说。
说给自己听。
。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把尾巴伸过来了，但不是搭在他手指上。
是绕过他的手指，尾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缩回去。
凉的，湿的，很快。
和昨天一样。
他把手抽出来，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玻璃钢的边沿上，啪嗒，啪嗒。
它把尾巴收回去，贴着缸壁，不动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了。”
它没动。
“你不让我碰。”
它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碰了。”
它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你别碰我”。
是“你说什么”。
他蹲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那些红印还在。
他看着那些印，又看它。
它也在看他。
他开口。
“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
“你不想吃虾，我就不喂。”
“你不想游，就不游。”
“你想蜷着，就蜷着。”
“你想不理我，就不理我。”
“你想什么时候理我，就什么时候理我。”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
他说完，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它没动。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灰的，墙是灰的，窗框是灰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
你不想吃虾，我就不喂。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
他想着最后那句，忽然睁开眼睛。
在黑暗里。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想走。”
他说完了。
声音在空房间里散开，没有回应。
他躺在那儿，等着那句话回来。
它没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不想走。”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人听见。
他等着。
那句话还在。
在脑子里，在喉咙里，在胸口那团闷的东西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被子是凉的。
他等着它变温。
他等着。
等了很久。
楼下没有声音。
灯亮着，它在下面。
他在上面。
他闭着眼睛，想着它把尾巴缩回去的那一下。
很快，像被烫到了。
他想着那一下，想着它说“你别碰我”。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不想让他碰。
但他要听它的话。
它说不碰，就不碰。
它说走，就走。
他想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别的。
是“我不会走”的别的。
他不知道它会不会让他走。
但他要这样说。
说给自己听。
说给它听。
说给天花板、墙、窗框、被子、枕头听。
说给那团转着的东西听。
他闭着眼睛，等着天亮。
不是想天亮，是天自己会亮。
亮了他就起来，穿衣服，下楼，蹲在玻璃钢前面，看它睁开眼，看它把尾巴伸过来，看它点他的手背，看它缩回去。
他不碰。
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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