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站在玻璃钢旁边,手里拿着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布条,灰白色的,皱巴巴的,摸上去沙沙响。
他看着那条布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系在了玻璃钢的边沿上。
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扯了扯,没松开。
它看着那条布条,尾巴动了一下,拍在水面上,溅出几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擦。
他低头看着那条布条在灯下晃,灰白色的,和它鳞片上那层灰白一样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系上去,只知道系上去之后,心里那团转着的东西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又开始转了,转得比以前更快。
他上楼的时候,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木板中间那条裂缝,从这一头裂到那一头。
他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
现在他知道了,哪一级台阶会响,哪一级不会,哪一级中间有条裂缝。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试过,闭着眼睛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对了。
但他从来没有闭着眼睛走上去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走上去的时候,他必须睁着眼睛,必须看着那一级一级的台阶,必须知道自己踩在哪里。
因为走上去之后,他就看不见它了。
走上去之后,他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它在下面,在灯下面,在玻璃钢里,尾巴贴着缸壁,鳞片上蒙着灰白。
他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就会想下去。
但他没有下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天亮了他就下去。
他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他知道。
他不想知道。
但他知道。
第二天他下去的时候,它没睁眼。
他走过去,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它。
它蜷在最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和昨天一样。
他没敲玻璃。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没睁眼。
他伸手,隔着玻璃,放在它靠着的那个位置。
玻璃是凉的,水是温的,它在里面,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去拿虾。
冰箱里那袋虾还剩最后几只,冻在一起,掰不开。
他放在水池里化冻,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冲在虾壳上,发出细细的声音。
他站在水池边等着,手撑在台面上,手心朝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泡白了,指甲缝里还沾着水,指尖那一圈指纹被泡得发胀,纹路变得很粗,像裂开的地面。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四个,弯弯的,月牙形的。
新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
也许是昨晚躺在床上想的,也许是刚才蹲在玻璃钢前面等的,也许是现在站在这儿看虾化冻的。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印还在,红红的,陷在肉里。
他盯着那些印,看了很久,久到虾化开了,虾壳变软了,触须在水里飘。
他捞了一把,放进碗里,端着下楼。
下去的时候,它睁着眼。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它没把尾巴搭过来。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把尾巴伸过来了,不是搭在他手指上,是绕过他的手指,尾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缩回去。
凉的,湿的,很快。
和昨天一样。
他捞了一只虾,放进水里。
虾沉下去,它没动。
虾在它面前游,触须碰到它的脸,它没动。
他把虾捞出来,放回碗里。
它看着他做这些,尾巴动了一下,不是拍水,是往角落里又缩了一点。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它没动。
“因为我系了那条布条?”
它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
它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你别碰我”。
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蹲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那些指甲印还在。
他看着那些印,又看它。
它也在看他。
他开口。
“那我解掉。”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钢边沿,伸手去解那条布条。
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指甲抠不进去。
他抠了很久,指甲断了,疼的。
他没缩手。
他继续抠,把结抠松了,扯开,布条落在他手心里,皱巴巴的,灰白色的,和以前一样。
他攥着那条布条,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发酸。
然后他把它塞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了一条。
两条,叠在一起,皱巴巴的,摸上去沙沙响。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它把尾巴搭过来,尾尖贴着他的指节。
凉的,湿的,和以前一样。
他捞了一只虾,放进水里。
虾沉下去,它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又放了一只。
它又吃了。
放到第四只的时候,它不吃了,嘴巴闭着,看着他。
他把虾捞出来,放回碗里。
它把尾巴从他手指上收回去,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
他看着那个圈慢慢散开,水波荡到玻璃上又荡回来,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平了。
水面平了之后他还在看。
他看的是水里的灯影。
灯是白的,水是灰的,灯影在水面上晃,一晃一晃的,像活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影在他眼睛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它没睁眼,尾巴贴着缸壁,一动不动。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两条布条还在,皱巴巴的,叠在一起,摸上去沙沙响。
他攥着那两条布条,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发酸。
然后他松开,把手抽出来,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
他把那两条布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灰白色的,皱巴巴的,一条长一条短,系过的那条中间有两个结的印子,勒出来的,深深的,怎么捋都捋不平。
他盯着那两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条布条系在一起,打了个结。
不是两个结,是一个。
系得很紧,扯了扯,没松开。
他把系好的布条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灰的,墙是灰的,窗框是灰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条布条系在玻璃钢边沿上的样子,灰白色的,在灯下晃。
他想着它看那条布条的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你别系在这里”。
他解掉了。
但它已经看过了。
它知道他系过。
它知道他想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被子是凉的,盖久了会变温。
他知道。
他等着它变温。
楼下没有声音。
灯亮着,它在下面,他在上面。
他闭着眼睛,想着它把尾巴搭在他手指上的样子。
凉的,湿的,和以前一样。
但它点他手背的那一下,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搭上来,现在是点一下。
以前是“我在”,现在是“我知道你在”。
他不知道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他只知道不一样。
他知道不一样,但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他想着这个“不知道”,想着想着,忽然睁开眼睛。
在黑暗里。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怕我了?”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还是没人回答。
他躺在那儿,等着那句话回来。
它没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有点潮。
他把脸埋在里面,呼吸被挡住了,闷的。
闷了一会儿,他把脸转过来,喘了口气。
然后又埋进去。
闷着,喘不上气,比喘得上气好受。
喘得上气的时候,你得想它是不是怕你了。
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只想喘气。
他这样埋了一会儿,把脸转过来。
枕头上有水渍,不是汗,是别的。
他伸手摸了摸,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流。
不是哭,是身体自己在流。
和他没关系。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被子是凉的。
他等着它变温。
他等着等着,忽然坐起来。
他下了床,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条系好的布条。
他攥着它,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发酸。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下楼。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很急,像怕什么东西在他上楼的时候变了。
他走到玻璃钢前面的时候,灯还亮着。
它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没睁眼。
他没看它。
他走到玻璃钢边沿,把那条系好的布条系上去。
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扯了扯,没松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布条在灯下晃。
灰白色的,和他指甲断掉之后露出来的肉一样的颜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断了一截,指甲缝里渗出血,红的,和布条上的灰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没停。
他直接走上去了。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灰的,墙是灰的,窗框是灰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条布条在灯下晃。
灰白色的,和他指甲缝里的血一样的颜色。
他想着它明天会看见那条布条。
会看见它又系上去了。
会看见他把它解了,又系上去了。
他想着它看见之后会是什么眼神。
是“你别系在这里”,还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系上去了。
他解不掉。
不是解不开,是不想解。
他不想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解”还是“不敢解”。
但有什么区别呢。
系上去了。
它看见了。
他闭着眼睛,等着天亮。
不是想天亮,是天自己会亮。
亮了他就起来,穿衣服,下楼,蹲在玻璃钢前面,看它睁开眼,看它看那条布条,看它把尾巴伸过来,看它点他的手背,看它缩回去。
他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