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生活有一种固定的节奏,像一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每天早晨六点半,外婆准时起床,在厨房里忙活一阵,七点钟的时候把粥和咸菜端上桌。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各个房间钻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有的还揉着眼睛,围坐在桌边稀里呼噜地喝粥。
喝完之后,碗筷往桌上一搁,外婆会喊一声:"自己洗自己的碗,别耍赖。"
于是六个孩子排着队在水龙头底下冲碗,大的帮小的,动作快的帮动作慢的,挤挤挨挨一阵忙乱。
洗完碗各人背起书包出门,陈旭和陈阳上五年级,走路去镇上的中学;陈蕊上四年级,带着双胞胎姐妹去小学;江晚和陈依依同路,并肩走出巷子,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拐两个弯就到了镇中心小学。
下午放学回来,外婆已经把饭菜做好,冒着热气端上桌。
可吃完之后碗筷要自己洗,衣服要自己收,作业要自己写。
外婆年纪大了,腰不好,站久了会疼,能做的事情只有那一日三餐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傍晚院子里亮起的那一盏灯。
江晚刚来的时候不太习惯。
她在城里虽然妈妈也常常加班,可衣服是妈妈洗的,房间是妈妈收拾的,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等着就好。
但在这里没有人会等她,水龙头前排着好几个人,她得自己挤进去;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乱了,她要自己踮着脚重新挂好;洗澡水热了凉了,要把手伸进去试了才知道。
第一个星期她洗坏了一件白衬衫。
搓得太用力,领口变形了,晾干之后皱巴巴的穿不出去。
陈依依看见她盯着那件衬衫发呆,把自己的旧T恤翻出来给她:"先穿我的,下周我跟外婆说再给你买一件。"
江晚接过T恤,鼻尖一酸,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得学着像个大人一样处理这些事情。
衣服搓轻一点,泡泡冲干净再拧,不要等水凉了才去洗澡。
她开始观察陈依依怎么做,陈蕊怎么做,就连双胞胎姐妹陈朵陈苗也做得比她麻利。
两个小姑娘才上一年级,搬着小板凳站在洗手池边刷自己的袜子,刷得满手泡泡,咯咯笑着互相往对方脸上抹。
江晚看了一会儿,也搬了张凳子过去,学着她们的样子把袜子浸湿打肥皂。
"晚晚姐,你要这样搓,"陈朵把自己的袜子举起来示范,"先搓脚趾头那里,那里最脏。"江晚照着做,果然搓出了灰水。陈苗在旁边拍手:"晚晚姐会了!"
江晚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最难的是周三。每周三下午外婆要去镇上卫生院拿降压药,来回要一个多小时,不在家。
这意味着放学回来之后,六个孩子要自己解决一切。
做饭是不可能做饭的,煤气灶外婆不让碰,怕出事。
所以每个周三的晚饭都是泡面,或者炒饭,炒饭是陈蕊掌勺,她四年级了,外婆教过她怎么开火怎么翻锅。
那天江晚第一次站在灶台前。
陈蕊在旁边指挥:"油放一点点就够了,鸡蛋打进去用筷子搅散。"
江晚握着锅铲,手有点抖,油热起来的时候噼里啪啦溅到手臂上,她"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陈蕊把她往前推了推,"火小一点,快翻,不然糊了。"
江晚咬咬牙,把打散的鸡蛋倒进锅里,白色的蛋液碰到热油迅速膨胀起来,边缘鼓起金黄的泡泡。
她手忙脚乱地翻炒,铲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
陈依依在旁边递过来隔夜的米饭,江晚接过来一股脑倒进去,米饭和鸡蛋混在一起,她使劲翻着,额头上沁出了汗。
端上桌的时候,炒饭的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焦黑,陈旭拿勺子扒拉了两下说"没事没事香着呢",陈阳已经埋头扒了一大口。
双胞胎姐妹嚷着要加番茄酱,陈蕊从冰箱里翻出来一人挤了一圈。
江晚也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尝了一口,有点咸,有点焦味,可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站在水龙头前,看着自己沾着油的手,忽然想起城里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妈妈那时候总是很晚回来,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牛奶,她饿了自己煮饺子吃,自己热牛奶喝。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独立,不会哭不会闹,安安静静地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
可现在的独立好像不太一样。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等一个人。
现在她是一群人中间的一个人,有人等着她盛饭,有人等着她刷碗,有人等她洗完澡再用热水。
外婆家的水龙头经常要排队,排着排着就聊起来,陈朵会把自己在学校画的画拿给她看,陈苗会抱怨隔壁班男生揪她辫子。
那些等着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像串起来的珠子,把她的一天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出来的缝隙去想那些想了会难过的事。
日子久了,江晚的动作越来越麻利。
洗衣服不用人教了,叠衣服能叠出整齐的方块了,炒饭也不再焦底了。
外婆有时坐在院子里择菜,看着她端着盆子进进出出,会眯着眼睛笑:"晚晚长大了。"
江晚把洗好的袜子晾上绳子,回头冲外婆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衣服哗哗地响,牵牛花从墙头垂下来,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两个月前那个站在城市小学门口回头张望的小女孩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