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来外婆家的频率是有规律的。
每个月四天,雷打不动,有时候连着来,有时候拆成两个周末。
她总是周五晚上到,开四个小时的车,进门的时候江晚已经躺在被窝里,听见院门响,就竖起耳朵听。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上楼,门被推开一条缝,妈妈探进来半个身子,在黑暗里看一眼她的方向,又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江晚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会多一个小东西。
有时候是一支新铅笔,有时候是一张贴纸,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但妈妈的行李袋放在墙角,说明人还在。
江晚踩着拖鞋下楼,就能看见妈妈系着外婆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冒着热气,闻到的是葱花煎蛋的香味。
那四天里,妈妈几乎什么都不干,就是陪她。
陪她做作业,陪她看电视,陪她去镇上的小卖部买零食。
陈依依她们识趣地躲开了,把母女俩的空间留得足足的。
双胞胎姐妹好几次想拉江晚去院子里跳皮筋,被陈蕊拽着领子拎走。
江晚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觉得鼻子酸酸的看着妈妈的脸,总觉得每次来都瘦一点,眼下青一点。
可四天过得很快。
周日下午妈妈就要开车回去,走之前站在院子里跟外婆说话,嘱咐这个嘱咐那个,外婆摆着手说"知道了知道了",眼角却一直瞟着站在门边的江晚。
妈妈最后走到江晚面前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
"下个月还来,"妈妈说,"你在外婆家要听话,作业要写完。"
江晚点点头,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妈妈一直在忍着,就像江晚也在忍着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妈妈站起来转身走了,车子的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两下,消失在一片暮色里。
江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陈依依从后面拉了拉她的手。
"外婆喊吃饭了。"
江晚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回走。
她没哭,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妈妈走的时候她从来不掉眼泪,因为她知道妈妈看见她哭会开不好车。
她只是站在门框里,等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把那一小片空落落的感觉揣在兜里,慢慢走回热闹的客厅去。
生日那天是周三。
江晚自己都忘了,早上啃着馒头往学校走的时候,陈依依忽然说:"今天你生日对吧?"
江晚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还真是。
陈依依笑了:"外婆昨天晚上就跟我妈说了,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江晚心里暖暖的,也没多想,照常上课写作业。
傍晚放学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差点愣住。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蛋糕盒子,粉色的,扎着缎带,几乎占了半张桌子。
六个孩子围在旁边,眼睛都瞪圆了,陈旭已经跃跃欲试地伸手去摸那个缎带。
"别动!"陈蕊拍开他的手,"等晚晚拆。"
江晚走过去,看到蛋糕盒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妈妈的字迹:"晚晚生日快乐,妈妈在加班,下周一定来陪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拆开缎带。
蛋糕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双层,粉色的奶油上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裙子,旁边有一辆用巧克力做的小汽车。
外婆在旁边念叨"这么大个蛋糕要多少钱啊",舅舅舅妈们举着手机拍照,双胞胎姐妹已经欢呼着去拿盘子和叉子。
点蜡烛的时候,六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火光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依依带头唱了生日歌,其他人跟着一起唱,跑调的跑调,抢拍的抢拍,乱七八糟却热闹得不行。
江晚闭上眼睛许愿,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然后吹灭了蜡烛。
大家鼓掌欢呼,陈朵已经一把抢走了那个巧克力小汽车塞进嘴里。
蛋糕很甜,奶油很厚,每个人分了一大块还剩下三分之一。
江晚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地挖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可是手机在妈妈那里,外婆家的座机只能接不能打长途。
她只能默默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想妈妈现在应该还在办公室里,头顶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蛋糕吃完了,生日过完了,第二天照常上课写作业洗碗叠衣服。
一切按部就班,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江晚每天推院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巷子口,那里空空的,没有人。
一周后的周六早晨,江晚还在睡,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脚跑下去,看见妈妈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包,头发还带着车程的风尘。
外婆在旁边说"这么早开过来累不累",妈妈笑着说"今天带晚晚去动物园"。
江晚站在楼梯拐角,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抬头看见了她,走过来把她抱了一下,轻轻说:"快去换衣服。"
去动物园的车程要一个半小时。
妈妈开车,江晚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飞。
妈妈放了歌,是老式的磁带,沙沙地唱着不知名的旋律。
江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和田野,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小角落忽然被填满了,温温热热的,像小时候那颗草莓糖含在嘴里的感觉。
动物园里人不少,妈妈牵着她的手一个一个馆看过去。
猴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长颈鹿伸着脖子吃树叶,大象用鼻子卷着草往嘴里送。
江晚看得眼睛发亮,跑来跑去地凑近了看,妈妈在后面跟着,笑着喊"慢点慢点"。
走到熊猫馆的时候,熊猫正抱着竹子啃得嘎嘣响,江晚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久,回过头想跟妈妈说什么,却看见妈妈靠在一旁的栏杆上,眼圈微微泛着红。
江晚走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发现妈妈的手很凉。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动物园里的广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旁边的小朋友在吵着要买熊猫玩偶,世界热闹得不像话,可她们母女俩站在原地,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罩子隔开了所有声音。
"晚晚,"妈妈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你会不会怪妈妈?"
江晚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还有一点车里空调的凉气。
她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
"妈妈不能像别的妈妈那样天天陪着你,让你一个人到外婆家来,生日也不能到。"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那些话太重了把什么东西压碎,"你会不会觉得妈妈不够好?"
江晚从妈妈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自己长得很像,圆圆的,有泪光在里面打转。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笨拙地帮妈妈擦了擦眼角,就像妈妈以前帮她擦眼泪那样。
"妈妈,"她认认真真地说,"你每个月都来看我,给我买蛋糕,带我来动物园。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江晚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看,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可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暖暖的,像冬天被窝里的一束光。她又把江晚搂紧了,轻轻说:"我的晚晚长大了。"
江晚靠在妈妈怀里,看着玻璃窗里那只胖乎乎的熊猫还在啃竹子,咔嚓咔嚓的。她想告诉妈妈她真的不怪她。
外婆家虽然跟以前不一样了,可这里有很多人陪她,有陈依依给她抄笔记,有林小满给她带牛奶,有外婆每天热乎乎的饭菜。
她在这里学会了那么多东西,叠衣服,炒饭,自己把袜子搓干净。她比以前更厉害了,比以前更不怕一个人了。
而且她知道妈妈每个月那四天有多珍贵。
那四天里妈妈什么都不干,就是陪她。
那些时间像亮晶晶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够江晚在妈妈不在的日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味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