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九）第一条路

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援藏。三年。到那边去，到基层去，到组织的需要的地方去。

正科挂职，回来之后——

张兴达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把这条路的轮廓画了出来。

正科挂职，到期回来可以提拔为县委常委，或者市直副局长。

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但这是一条路。

而且是一条清晰的路，看得见终点，走得通的路。

“兴达。”单曲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张兴达抬起头，单曲正看着他。单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才继续开口。

“你先去援藏，到那边区域任个镇党委副书记，正科挂职，到期回来可以提拔为县委常委或者市直副局长。”

单曲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兴达手里的文件上，又收回来，“这是第一条路。”

张兴达没有接话，等着。

“第二条路。”单曲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念一份材料的两个选项，

“要是不想去那么远，不想离家，偏好本地实权岗位，你就下沉乡镇，做镇长。

但这条路很漫长，五年到八年。那时候你的岁数都不小了。”

五年到八年。

张兴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五年到八年，那是又一个十年的一半以上。他已经没有那么多十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下，从桌面上滑到了地上，落在张兴达的皮鞋上，暖的。

“主任，这个援藏什么时候去？”他问。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不是因为不激动，是因为他已经做了决定，只是在确认细节。

“不着急，”单曲说，“但也不能不重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涌进来更多了，照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明亮而柔和。他转过身，看着张兴达。

“我从那边过来，到时我可以给你助力帮手。”

张兴达愣了一下。他从没听单曲提起过自己的过去。

这个年轻、优秀、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领导，他的履历上写着“援藏干部”几个字，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今天他提了，不是炫耀，不是铺垫，是一种——承诺。

张兴达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一些，但茶香还在，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苦的，回甘。

“谢谢主任。”他站起来，双手握住单曲伸过来的手。

单曲的手干燥、温热，握力适中，不轻不重，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去准备吧。”单曲说，“先把家里安顿好。”

张兴达点了点头，松开手，拿着那份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有力，稳当。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关于选派第十一批援藏干部的通知》。

他把文件折好，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贴胸口的位置。文件纸是凉的，但贴着他的体温，很快就暖了。

当天晚上，张兴达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