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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六十大寿

山雾生情,邪祟入心

玉文老爷子的生日,说来就来了。

那天一大早,玉文就给我发了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他扯着嗓子喊:“渊汀!中午早点来啊!别又磨磨蹭蹭的!”我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蓝色衬衫——上次穿白衬衫去吃火锅的教训告诉我,有些场合还是穿深色保险。

到了地方,还没拐进巷口,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那种安静的热闹,是那种把整条巷子都填满了的、往外溢的热闹。

有人在喊“菜好了让一让”,有小孩子在尖叫着追跑,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有大人在笑骂“你个小兔崽子”。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气。

玉文家在巷子深处,一栋带院子的老式自建房。

平时安安静静的,今天却像被人拧开了所有的开关——

门口的空地上搭起了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十来张圆桌,红桌布,塑料凳,每张桌上都摆着几碟凉菜和一瓶白酒。

炉火在院子角落里烧得正旺,两口大铁锅同时开工,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白花花地往上蹿,像两根柱子撑在半空中。

灶台旁边站着一个胖厨师,脖子上搭着一条已经湿透的毛巾,手里的锅铲翻得虎虎生风,时不时喊一声“葱姜蒜拿来”。

人声鼎沸。

这个词我以前只在作文里用过,今天算是亲身领教了。

有人坐在桌边嗑瓜子,瓜子壳堆成一座小山,嘴上还在跟旁边的人聊今年西瓜的价格。

有人端着一次性杯子喝饮料,橙汁、雪碧、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有人在院子角落里抽烟聊天,烟雾和蒸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孩子们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手里攥着气球和棒棒糖,脸上画着不知道谁给画的小胡子。

我在人群中找玉文。

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找了一圈,终于在厨房门口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灰色Polo衫,领口还挂着吊牌没来得及剪——估

计是早上才从店里拿回来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忙碌中蹭到的油渍。

他一只手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掏手机,手机响了他没空接,用下巴夹着,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烫着呢”。

整个人像一只被捅了窝的蚂蚁,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没断过——

那种自家办喜事特有的、累并快乐着的笑。

我没上前打扰。端着热菜的时候去搭话,那不是帮忙,是添乱。

我绕过人群,径直往屋里走。玉文老爷子不在院子里,他应该是坐在屋里,等着客人一波一波地进去拜寿。

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背后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寿”字,两边挂着一副红对联,写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新衣服——料子挺好,看得出是专门为今天置办的,剪裁合身,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平时在家穿得随意,今天这一身,像是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