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遇见熟人

他见谁都笑。

不是那种应酬的、敷衍的笑，是真的高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往两边散开，像太阳的光芒。

脸上红润润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高兴的，两颊泛着健康的、暖洋洋的颜色。

有小孩跑过去喊“爷爷生日快乐”，他伸手摸摸小孩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去，小孩立刻跑开了，身后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我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微微弯了弯腰。

“叔，恭喜恭喜啊！”我提高了音量，怕他听不见——

堂屋里人多嘈杂，说话基本靠喊，“祝您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老爷子一抬头，看见是我，眼睛里的光立刻亮了几分。

那种亮不是客气的、礼貌的亮，是那种“我等的就是这个小子”的亮。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我肩膀微微发麻。

“来来来，里面坐，里面坐！”他笑着，声音洪亮，“你这小子，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瘦了！是不是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哪能呢叔，我吃得可多了。”我笑着回他。

“多吃点好，年轻人，不能饿着。”他说着，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红包厚厚的，手感沉甸甸的。

我刚要推辞，他的手已经按住了我的手背，力气大得惊人。

“拿着拿着，不拿我可不高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是在客气。

我知道老爷子的脾气，只好收了，嘴上说着“谢谢叔，祝您福寿安康”。

进了偏房，我才算从人群的夹缝里喘了口气。

偏房是玉文家的一个小客厅，平时不常用，今天摆了张圆桌，算是“VIP包间”。

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和外面流水席的大锅菜不太一样——

这是给亲戚和特别亲近的朋友准备的。

我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顾渊汀！”

声音很熟悉。我回头一看，愣住了。

黄海生。黄警官。

他坐在圆桌的另一边，穿着便装——

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袖子下面露出结实的小臂。面前的茶杯已经喝了一半，看样子来了有一阵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儿见到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黄警官！”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还真是巧啊。”

他放下茶杯，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玉文刚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一盘菜，脚步匆匆，嘴里还在跟谁打电话，“马上马上，别催了别催了”。

黄警官看着玉文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沈玉文，我的发小啊。”我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世界真小”的感叹，“打小就一起长大的，穿同一条裤子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