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厕所,我进去过很多次。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它。
直到那天晚上,它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湿漉漉的头发垂在我脸上,灰白色的脸离我只有不到半米。
我吓尿了裤子,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换谁谁都得尿。”
“但我没有跑。”
“我留下来了。听它说完了一个漫长的、被埋葬了两年的故事。”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了一点湿——不是眼泪,是眼睛太干了,自己流出来的水。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我懒得去倒,就那么干坐着,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远处有飞机的指示灯在闪,红色的,缓慢地移动,像一颗犹豫的星。
我想起苏星辰消失在烟囱旁边的那一刻——那个小小的、灰白色的人形,朝我鞠了一躬,然后散了。
变成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投胎?转世?还是彻底消失了?我不懂这些,林屿也没有告诉我。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再被困在那个冰柜里了,不会再被困在那只猫的身体里了,不会再在深夜一个人穿过无人的街道,去那个她被害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回忆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自由了。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自由。
对她来说,自由就是——不被关在任何地方。
我转回屏幕,继续写。
“案件已经告破,嫌疑人张某某已被警方控制。
铁证如山,他无法抵赖。死者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由家属领回安葬。”
“那只猫,在遗体火化的那天,消失在了火化场的院子里。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许它去了一个不需要再等任何人的地方。”
我写下最后一句:“苏星辰,你的手指找到了。你的身体回家了。你的魂魄,自由了。”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
我读了一遍全文,又读了一遍。
有些地方写得啰嗦,有些地方用词不准,有些段落的情感太浓了,不像一篇新闻报道。
但这不重要。这篇东西不是写给报纸的,不是发给编辑的,是写给我自己的。
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个厕所里的橘黄色灯光,记住那只一黄一绿眼睛的猫,记住那根泡在玻璃瓶里的尾指,记住那一缕在蓝天上消散的青烟。
我保存了文档,文件名打了一个字:苏。
窗口弹出来:保存成功。
最后还是深思考虑要把这个件事情报到处去,以一种最为理智的新闻方式《苏家千金沉冤得雪》展现给大家。
我关掉文档,桌面干干净净的,只剩几个文件夹和回收站。
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蓝色壁纸看了很久。
那种蓝,和火化那天天空的蓝不一样——
壁纸的蓝是死板的、平的、没有深度的;那天天空的蓝是活的、有层次的、越往上看越深,深到像能把人吸进去。
苏星辰就是被那片蓝吸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