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轿厢轻轻晃了一下,开始往上升。
她坐在我对面。
扎着马尾,穿着浅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好看。
“你能看见我?”她问。
我点点头。
“真的?”她往前凑了凑,“你真的能看见我?”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年了,”她说,“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我沉默了一下。
“你叫什么?”
“肖淑曼。”她说,“本地人。”
“你……在这儿多久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从那天起,就一直在这儿了。
摩天轮转一圈,我就跟着转一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数不清多少圈了。”
“那天是哪天?”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
“就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就是我死的那天。”
我没说话。
轿厢继续往上升,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影子。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等我男朋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他说会来找我的。
他说要带我来游乐场,带我去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一起看最美的风景。”
她顿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他。”
窗外,下面的游乐场越来越小,人像蚂蚁一样在移动。
“那天……”我斟酌着开口,“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轿厢升到半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凉凉的。
“那天我们一起来的。”她说,声音很轻,“游乐场刚开,好多好多人。
他排队去买票,排了好久。我们玩了旋转木马,玩了碰碰车,还吃了棉花糖。
他说等会儿带我去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有惊喜给我。”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然后他说先去划船。划船那边人少,不用排队。我们就去了。”
她停住了。
我没催她。
“船翻了。”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翻的,就是晃了一下,然后就翻进水里了。
我不会游泳,我拼命扑腾,拼命喊他。
他很慌,他也不会游。
他在船上喊救命,喊来人啊来人啊,声音都喊劈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有人来了。有人跳下来救我。但我等不及了。”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趴在船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后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轿厢继续往上升。
快到最高点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她看着窗外,“后来我就飘在这儿了。
看着他们打捞,看着我妈来湖边哭,跪在那儿烧纸钱,喊我的名字。
看着我爸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站了一整天。看着——”
她停住了。
“看着康哲明。”
“康哲明?”
“我男朋友。”她说,“他一直没来。”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出事之后他就不见了。
我在这儿等啊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他一次都没来过。”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屿在我脑子里叹气:“又是一个痴情种。那个男的肯定早就——唔。”
我让林屿闭嘴。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肖淑曼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卡。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水钻。
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个发卡,是出事那天他送给我的。
他说是排队买票的时候在旁边小摊上买的,不贵,但是他看着好看,就买了。”
她把发卡握在手心里,“后来沉下去的时候,它不知道怎么就掉了。
我以为丢了,没想到前几天发现它就在游乐场来时的路上,那个小摊旁边。”
她看着我。
“你能帮我把它还给康哲明吗?”
“还给他?”
“嗯。”她把发卡递过来,“你找到他,把这个给他,问他一句——
问他,还记不记得肖淑曼,还记不记得他说过,要一起在摩天轮最高点看最美的景。”
她的手穿过空气,发卡落在我手心里。
凉的。
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
“最高的地方……”我抬头看了看。
轿厢正好升到最高点。
窗外,整个游乐场尽收眼底。
彩色的设施,移动的人群,远处的山,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真美。”肖淑曼轻轻说。
她趴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想跟他一起看的。”她说。
我没说话。
轿厢开始往下转。
一格一格,慢慢往下降。
她始终趴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直到转回地面。
门打开的时候,我站起来。
“我会帮你找到他的。”我说。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我走下摩天轮。
回头看时,红色的轿厢已经空了。
只有阳光落进去,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亮亮的。
手心里的发卡,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