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一页边角,那里有一点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血。
“这是她最后写的那一页。”他声音有些哑,“那天早上她出门采药,说要去找一味稀罕的。
我说我陪她去,她说不用,说就附近转转。结果……”
他没说完。
吴秀莲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本书。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我妈写了一辈子。”她说,“小时候我们写作业,她就在旁边写这个。
我们问她写什么,她说写书,以后给你们留个念想。”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风吹过枇杷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我回头看吴老太。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嘴角带着一点笑。
“谢谢。”她无声地说。
吴大柱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表情很认真。
“顾干事,”他说,“您说您遇到我母亲的魂灵,还知道她的心愿——说实话,这种事,我本来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
“但这本书,她写了三十年。她做梦都想让它出版。如果这是她的心愿……”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同意。”
他走过来,忽然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的肩膀在抖。
“谢谢。”他闷声说,“谢谢您。”
吴秀莲也走过来,红着眼眶说:“出版的事,我们全力配合。
版权费什么的,您看着办。如果能捐给需要的人,那就更好。”
我点点头。
回头再看——
吴老太还站在那儿,但身影已经淡了很多。
她笑着,冲我挥了挥手。
“再见,渊汀。”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然后她就这么散了,化成点点光尘,融进窗外的阳光里。
后来那本书真的出版了。
我写的报道《一位中草药学家的执着与坚持》发出去以后,引起了很大反响。
出版社主动联系,市里也给了支持。
不到半年,《中草药急救手册》正式发行,第一次印刷就卖断了货。
吴大柱和吴秀莲信守承诺,把所有版权收入都捐给了市红十字会福利院。
捐的那天我也在,记者拍了照,第二天登了报纸。
我也受到了嘉奖。
一张奖状,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点奖金。
我把奖状收进抽屉里,奖金请林屿吃了顿好的——虽然它只能闻闻香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吴老太还是那身藏青色的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站在那棵枇杷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渊汀。”她笑着叫我。
我走过去。
“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想说什么,想说不用谢,想说您也救过我,想说那本书印得很漂亮,很多人都在看。
但还没开口,她就转身走了。
往阳光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我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窗外天已经亮了。
枇杷花的香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