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慢。
这不是一本书。
这是一辈子。
“这是我的成果。”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吴老太就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藏青色的衣裳,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着,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但这一次,她没有笑。
“老太太。”我合上书,站起来,“这些……”
“是我和老头子做了三十多年。”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那叠手稿,“从年轻时候开始记,记一点,攒一点,想着总有一天能把它写完。
后来他走了,我就接着写。写到去年,总算写完了。”
她伸出手,想去摸那本手稿,手却在即将触到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
“老太太,”我说,“您想让我怎么帮您?”
她抬起头,看着我。
“渊汀,”她说,“这些是我和老头子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不是钱,是心意。
我们没别的本事,就会认几味草药,治几个小病。
我们想着,把这本事留下来,让以后的人也能用上。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点点头。
“您有想过发表吗?”我说,“出书,让更多的人看到。”
她愣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我说,“我来帮您联系。出版社、报社,我都有认识的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版权费……”她斟酌着说,“要是能卖钱,都给您。”
我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门开了。
我回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皮肤黝黑,眉眼和吴老太有几分相似。
旁边是个年轻些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卫衣,正瞪大眼睛看着我。
四个人——或者说三个人和一个魂——就这么愣在当场。
“你是?”男人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警惕。
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您好!我叫顾渊汀,一名基层宣传干事。”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您二位应该是吴老太的子女吧?吴大柱先生和吴秀莲女士?”
女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名字?”
我没回答,而是看向他们身后。
门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下几片叶子。
而吴老太,就站在她儿子身后,伸着手,想碰又不敢碰。
“我是来感谢你们的。”我说。
吴大柱皱眉:“感谢什么?”
“感谢您母亲。”我说,“她救了我。”
我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怎么听见呼救,怎么看见悬崖下的吴老太,怎么下去救她——当然,我没说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我只说,我救了一个老人,她告诉我她姓吴,告诉我她家在百草堂,告诉我她有一本书,想让它出版。
吴大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手稿,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