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它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和你一样。”
我没说话,等着它往下说。
“和你一样,是一名基层宣传干事。”它说,“很多年前,在你们现在的这个单位,干着和你一模一样的活。”
我的心头震了一下。
很多年前?
在这个单位?
“那你怎么会——”
“变成这样?”它接过我的话,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了点意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飘飘荡荡了很多年,直到遇到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当年,”它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也遇到了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我愣住了。
“是来单位挂职的藏族干部。”它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长得和单曲很像。厚厚的嘴唇,黑黑的皮肤,说话也是低沉的低音炮。
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缝……”
它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断它。
“我想跟他表白。”林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想和他一起写一篇景区的宣传稿。
我们一起去过那个景区,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山都照成了金色……”
它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是还没来得及……”
话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然后,我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蜿蜒的景区山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有人在我前面走,背影很熟悉,宽厚的肩膀,藏青色的外套,步子迈得很大。
我想追上去,喊他的名字,可怎么都追不上,怎么都喊不出声。
画面一转。
悬崖边。
有人伸出手想拉我,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我的手快要够到那只手了,就差一点点——
然后,画面碎了。
只剩下悬崖下面白茫茫的雾气,和一声没喊出口的惊叫。
最后一个画面。
是一篇没写完的宣传稿,摊在桌上,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动。标题下面,只写了三行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那个背影站在门口,正要离开。
我想喊他。
可怎么也喊不出声。
画面消失了。
我坐在书桌前,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那些记忆……是林屿的?
“你……”
我说不出话来。
林屿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
“那篇稿子,”它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到现在也没写完。”
窗外起了风,树叶又开始沙沙响。
我看着台灯那一小团光晕,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屿附在我身上,不仅是因为我和他一样是基层宣传干事。
更是因为单曲。
单曲和他当年喜欢的那个人,太像了。
一样的厚嘴唇,一样的黑皮肤,一样的低音炮,一样走路时挺直的背。
他的执念,是没说完的话。
是没写完的稿。
是藏在心底很多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
喜欢。
“林屿。”我轻轻叫了一声。
它没回应。
但我知道它在。
它一直都在。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桌角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