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玲走后,办公室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没有人突然收声,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同事们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茶水间聊八卦——只是再也没人聊我了。
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
但真正让我放下心的,不是这些。
是林屿。
那天晚上从单位回来,我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屿说的那些话——景区山路,悬崖边的拉扯,没写完的宣传稿,还有那个叫丹增曲扎的挂职干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上。
我忽然坐起来,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单位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东边的角落里,常年晒不到太阳,走进去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灰尘的气息。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姐,姓周,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发黄的文件夹。
“小顾?怎么想起来这儿了?”她从老花镜上方看我。
“周姐,我想查点旧档案。”我斟酌着措辞,“关于……以前咱们单位的宣传干事,因公殉职的那种。”
周姐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柜子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你说的是林屿吧?”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周姐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灰扑扑的档案盒,递给我。
“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来查他的人。”她摘了老花镜,看了我一眼,“那孩子,可惜了。”
我接过档案盒,手指碰到那层灰的时候,心里忽然颤了一下。
档案盒很轻。
我把它捧到旁边的桌子上,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阳光下,身后是摩崖石刻,字迹斑驳,但他笑得很干净。
眉眼清秀,眼睛弯弯的,手里举着一个老式相机,镜头盖还挂在脖子上晃荡。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藏都藏不住。
是林屿。
那个在我身体里住了这么久,陪我熬过陈金玲那些烂事,帮我改稿子,替我出头的——
林屿。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林屿,摄于景区摩崖石刻,2015年春。
2015年。
那是九年前了。
我把照片轻轻放下,继续翻档案。
林屿,男,1990年生,基层宣传干事。
2015年4月,在景区采风期间,为救一名失足落崖的挂职干部,不慎从悬崖坠落。
搜救持续了七天,最终未能找到遗体,被认定为因公殉职。
那一页纸很薄,薄得装不下一个人的一生。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下一页。
是一份当年的情况说明,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写说明的人叫丹增曲扎——就是林屿救下的那个人。
“……当时我与林屿同志在景区摩崖石刻附近采风,因雨后路滑,我不慎踩空,林屿同志伸手拉我,自己却失去平衡坠入崖下。
我试图拉住他,但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角……”
衣角。
只抓住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