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填报确认之后,暑假才算真正开始了。
林夕是在周三晚上提出那个想法的。她在“仲夏夜小组”里发了一张照片——高一那张拍立得,四个人在榕树下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微微卷起,但四个人的笑容还是清清楚楚的。她在这张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我们还没一起去过真正远的地方。”
夏屿第一个回:“你想去哪?”
“欧洲。”林夕秒回,“巴黎、圣托里尼、阿尔卑斯山。趁我们还在一起。”
她没有说“趁我们还没分开”。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顾燃隔了几分钟才回:“签证来得及吗?”
林止跟在后面:“来得及。我查过。”
夏屿看着屏幕上林止那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永远是那个提前查好一切的人。林夕负责提出想法,林止负责确认可行性,顾燃负责质疑细节,她负责——她想了想,好像她负责的是在所有人都说完之后,说“好”。
“好。”她打字。
四个人的欧洲之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两周,旧机房变成了旅行筹备总部。林夕把笔记本电脑支在长桌上,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巴黎的酒店、圣托里尼的民宿、阿尔卑斯山的火车时刻表、东京转机的航班信息。她一个一个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评分高但离市中心远……这个便宜但评价说隔音不好……啊这个阳台能看到埃菲尔铁塔!但是贵。”
夏屿坐在她旁边,帮她整理一个共享文档,把确认下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填进去。航班号、酒店地址、入住时间、退房时间、中间转机的间隔——她写得很细,每一条都要核对两遍。
“你好像我妈。”林夕探头看她的文档。
“你妈会帮你订酒店吗?”
“会。但她不会帮我查酒店附近有没有奶茶店。”林夕指着文档最下面一栏,“这是什么?”
夏屿面不改色:“巴黎酒店附近五百米内有三家评分四点五以上的奶茶店。我怕你想喝。”
林夕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夏屿,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律师。”
“这和法律有什么关系。”
“注重证据,服务客户。”
夏屿没理她,继续整理文档。但耳朵红了。
长桌的另一头,顾燃和林止在研究路线。顾燃负责交通——从南京飞巴黎的航班、从巴黎到圣托里尼的联程、从圣托里尼到苏黎世的转机、从苏黎世坐火车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再从小镇坐齿轮火车上山。他在一张A4纸上画了一张详细的路线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一段的交通工具和所需时间。蓝色是飞机,红色是火车,绿色是步行。林止负责预算——住宿、餐饮、门票、交通、保险,每一项都列了详细的预估。他在Excel表格里拉了一个汇总,最下面一行是四个人的总花费。
“东京转机那晚的住宿还没算。”林止指着屏幕。
“不用算,”顾燃头也不抬,“在机场待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飞。”
“机场没有睡觉的地方。”
“候机厅有椅子。”
“你睡过机场?”
顾燃的笔停了一下。“没。但我可以。”
林止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在Excel里新增了一行:东京机场附近胶囊旅馆,四人间,人均三百。他把总数更新了。“机场的椅子对腰不好。”他说。
顾燃没反驳。他继续画路线图,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出发那天,四个人在禄口机场碰头。林夕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轮子上还系着一根粉色丝带——她说这样在行李转盘上容易认。夏屿的行李箱小很多,深蓝色,轮子有点歪,是初三毕业那年买的,拐弯的时候总是往左边偏。她没换。因为还能用。
“你带了多少东西?”夏屿看着林夕那个鼓鼓囊囊的箱子。
“不多。就衣服、鞋子、护肤品、吹风机、卷发棒、充电器、转换插头、颈枕、眼罩、耳塞——”
“你是去旅行还是搬家?”
“旅行。但我要确保在任何天气、任何光线下都好看。”林夕理直气壮。
夏屿看了她一眼。碎花裙子,白色帆布鞋,马尾辫,素颜。她已经是最好看的了。但夏屿没说出口。她只是帮林夕把箱子推到托运柜台前,然后在行李牌上写了两个人的手机号。
顾燃和林止各自只背了一个双肩包。顾燃的包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宝、一卷焊锡丝、一把小螺丝刀、三根备用数据线。林止瞥了一眼他的包。“你带烙铁了吗。”
“托运了。”
林夕在旁边笑出声。但她没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对顾燃来说,那些东西不是工具,是安全感。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夕靠着舷窗,看着南京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在云层深处被隐去。夏屿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伸手过去,把林夕的手握在掌心里。林夕转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但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掠过。不是难过。是某种更轻的、更淡的东西。像飞机穿过云层时窗外飘过的一缕薄雾。
“我们真的出发了。”林夕说。
“嗯。”
“不是做梦。”
“不是。”
林夕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开,像一片白色的海。太阳从云海边缘照过来,把整个机舱都染成金色。夏屿看着那片光,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和林夕坐在大巴上,阳光也是这样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双手会牵这么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们会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然后再一起回来。
顾燃依旧带着耳机,只是,这次有了音乐,周杰伦
巴黎。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