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又聚在旧机房。
林夕带来的不是奶茶,是四杯美式——她说今天要清醒着做决定,不能靠糖分糊弄过去。夏屿接过咖啡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林夕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昨晚没睡好。夏屿也没睡好。她凌晨三点还在翻那本志愿手册,把南师的历年分数线看了好几遍——明明已经能背下来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好像多看几遍,数字就会变似的。
顾燃带了笔记本电脑。林止带了那本翻旧的笔记本——不是用来记笔记,是用来查什么东西。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学校名字、专业代码、历年录取线。那是他昨晚一个人查的。顾燃瞥了一眼那页纸——厦大那一栏被圈了好几个红圈,旁边写着“最优解”;成电那一栏只写了一行字:“1829公里。”
不会吧。顾燃想。他还查了距离。他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电脑屏幕,假装在看成电的专业课程设置,但余光一直落在林止那页纸的角落,落在那个数字上。1829公里。绿皮火车三十三个小时,高铁也要六个半小时。他从来没去过成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那里的饮食、气候、人群。但他知道成电集成电路方向的实验室是全国顶尖的。他知道那个导师——孟工提过,说那所学校的毕业生基础扎实,企业抢着要。他更知道,如果不去那里,他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做他想做的那块芯片。
夏屿第一个开口。她没有看任何人,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美式——奶泡已经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我昨天跟我爸妈说了,”她说,“他们希望我留在南京。”
林夕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我自己也想留。”夏屿抬起头,看着林夕,“不是因为爸妈。是因为南师的法学真的很好。而且——”她顿了一下,“你在南京。我不想离你太远。”
林夕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夏屿的手。夏屿的手有点凉,林夕的手很暖。两只手在桌上交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我去东大。”林夕说。声音很稳,像早就想好了。“GIS是我想学的,东大这个方向全国前五。而且也在南京。”她看着夏屿,“以后你下班了,我去接你。”
夏屿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林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六年前军训大巴上一模一样。那时候林夕说“我自会握紧你的手”,也是这样理所当然,好像一切都可以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六年过去,她还是那个会把未来的每一天都提前安排好的人——安排里有自己,也有夏屿。
三个人看向顾燃。
顾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成电的芯片方向课程设置、实验室介绍、导师的研究方向。他整理得很细,每一项都标注了笔记。“电子科大,”他说,“集成电路。这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人问他“最好”是什么意思。他们都知道——对顾燃来说,“最好”从来不是离家近、气候好、生活舒适。“最好”只有一个标准:能不能让他做出他想做的东西。
林夕看着屏幕上的课程表,忽然问:“成都怎么样?我只知道有火锅和熊猫。”
“芯片公司很多。”顾燃说,“孟工说,那边的产业园区聚集了国内一半以上的IC设计企业。实习机会多。”他顿了顿,“但离南京很远。”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林夕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顾燃紧张的时候不会皱眉,不会咬嘴唇,只会敲手指。他敲的是高二那块灯板的PWM调光频率。只有林止知道那个频率。只有林止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该说,只需要把咖啡往他那边推近一点。他推了。
顾燃的手指停了。他看了一眼林止,然后转回去看屏幕。没有说谢谢。但咖啡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最后是林止。
他把那页写满笔记的纸摊开在桌上,让所有人看见。厦大那一栏被圈了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实验室信息、导师研究方向、研究生衔接项目。但纸的右下角,还有一块空白——那里只写了一行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墨迹比其他字都深:“→成都?待定。”
“厦大,”林止说,“生物信息学。陆老师的实验室在那里,本科就能进。研究方向是我一直想做的。”他顿了一下,“但从厦门到成都,1997.5公里。”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参数。但夏屿听出了别的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止把“距离”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纳入计算的变量?高中三年,他从来没说过“远”或者“近”。他只是在备忘录里记下所有关于顾燃的事——不吃香菜,喜欢薄荷糖,熬夜喝黑咖啡,冷的时候缩脖子。那时候距离不存在,因为每天都能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食堂、同一个旧机房里见到。现在距离突然变得具体了。1997.5公里,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地理距离。
林夕拿过那页纸,仔细看了起来。“你把成都也标上了,”她说,“你在想什么?”
林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厦大是梦校。但成都有他。”他顿了顿,“两个都是最优解。不能同时选。”
“谁说不能?”顾燃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三个人都看向他。
顾燃没有看林止,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你先去厦大,”他说,语速很快,像在报一串他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参数,“本科进实验室,跟陆老师做课题,打好基础。我在成电也进实验室。”他停顿了一下,“研究生阶段再汇合。四年后,两个人都在成都。”
这些话他说得很快,好像说慢了就会被什么卡住。但林止听出来了——这些话不是临时想的。是昨晚,或者更早,在旧机房约定之后,顾燃一个人查了厦门到成都的距离,查了厦大和成电的实验室方向、研究生衔接项目、两所学校的联合培养计划。他甚至算过哪一年哪一学期,两个人的研究方向会产生交集。
林止看着顾燃。顾燃还是没看他,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顾燃。”他叫他。
顾燃“嗯”了一声,仍然没抬头。
“你查了多久。”
顾燃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没多久。”他说。但他说话时眼神飘了一下——从电脑屏幕飘到墙上那扇蒙尘的窗户,又飘回来。林止熟悉这个轨迹。那是说谎的轨迹。
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研究生阶段汇合。四年后,成都。”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其他三个人。“那就这样定了。”
四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四年。四个城市。两个人同一座,三个人隔着一个省,两个人隔着半个中国。但四年后,他们要重新汇聚在同一个坐标。不是南京,就是成都。或者两座城市都有——因为不管在哪,圆心是同一个。
夏屿把那本志愿填报手册摊开在桌上,翻到第一页。她拿起笔,在南师那一栏打了个勾。然后把笔递给林夕。林夕接过,在东大那一栏打了个勾。顾燃接过笔,在成电那一栏打了勾。林止最后接过,在厦大那一栏打了勾。四个勾,四所学校,四座城市。但笔是同一支,墨迹是同一个颜色。
顾燃合上电脑,把它推到一边。然后他拿起那个工具箱,打开,取出新买的纽扣电池。“电池接触氧化,”他说,“昨晚查了一下,换电池的时候在接触片上涂一层薄焊锡,就不会再氧化了。”他没有看林止,但林止已经站起来拿起烙铁去插电源了。他们配合了太多次——高二无人机,高三机械臂,无数个旧机房的深夜。烙铁头预热需要三十秒,这三十秒就是他们不需要说话的时间。
灯板的后盖打开,旧电池取下来,接触片用酒精棉片擦干净。顾燃涂焊锡的时候手很稳,每一笔都刚好覆盖接触面,不多不少。新电池装上去,灯亮了。暖白和淡蓝,比之前更亮。因为接触不良的问题不会再有了。
林夕看着那圈光,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是这两个颜色。”
顾燃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圈光,想起高二那个冬天。他一个人在旧机房焊这块板子的时候,选了暖白和淡蓝,因为暖白像黄昏的光,淡蓝像清晨的天。但真正的原因是——暖白像林止递茶时茶杯的颜色,淡蓝像林止笔记本封底的颜色。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知道林止知道。因为林止接过这块板子的时候,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挺好看的”。
“因为好看。”顾燃说。林止没有说话。他把烙铁放回架子上,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杯美式上——已经凉了,奶泡完全凝成一层薄膜。但他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桌角,放在那圈光晕的边缘。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已经开始向东斜了。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球场上的声音也稀了。四张表格摆在桌上,已经填好,只差签字。夏屿看着自己那张表,看着“南京师范大学”那几个字。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和林夕站在分班表前,林夕说“我们会在同一个班”。那次她们运气好,真的被分到了同一个班。这次不是运气。这次是他们自己选的。
她拿起笔,在表格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林夕接过笔,签了。顾燃接过,签了。林止最后一个签。笔在他手里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然后他签了。
随后,四人上机确认线上志愿填报,拿了那么多年鼠标的顾燃,第一次,在点确认键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林止显然注意到了,把手搭在顾燃的手上,让颤抖虽着脉搏的同频渐渐平息。“啪嗒”一声清脆的鼠标声。“确认成功,当前状态下不可更改。”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四张表格吹得哗哗响。林夕用空咖啡杯压住纸角。杯子很轻,但足够压住那些薄薄的纸。因为杯子里面不是空的——杯底还残留着一点咖啡渍,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正在慢慢变干。像印在桌面上的一个浅圆。不是同心圆。但也是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