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
暖白和淡蓝的光晕在旧机房的昏暗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四个人围着那张长桌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的蝉叫得有些聒噪,六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片光斑,,晃动着,惹人心烦。
夏屿的手指在奶茶杯沿上慢慢画圈。她低着头,盯着那个同心圆灯板,盯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三个人,说:“我615。”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旧机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几乎是下一秒,林夕就接上了:“624!”她的语调故意扬起来,像在报一个值得庆祝的数字。但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短暂的停顿。顾燃的目光从灯板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机上。他说:“625。”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快一点——不是紧张,是他早就查好了,只是一直没说。
三个人都看向林止。
林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他没有看手机。他早就把那个数字记在脑子里了。“635。”他说。
四个数字悬在旧机房的空气里。615,624,625,635。没有人说话。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每个人都在心里做着同一道算术题。这四个数字之间的差距,不大不小。说大,是因为足以把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说小,是因为让他们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几个数字决定接下来数年的距离,不甘心33个月合计1000天建立的深厚感情被这几个轻飘飘的数字左右!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那本翻开的高考志愿填报手册掀了几页。没有人去按住它。
林夕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我们填志愿的时候,”她开口,声音磨着某种东西的边缘,“是不是不可能去同一座城市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已经算过了。
夏屿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顾燃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林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角那个LED灯板上。暖白和淡蓝的光还在闪,但比刚才暗了一点——新电池没有老电池耐用,他们都知道。
“不是完全不可能。”林止说。
三个人都看向他。
林止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拿起那本志愿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是他们前天一起研究的时候折的。他把手册摊开在桌上,用手指在某一行的某个学校名字上点了一下。“这所,”他说,“成电。顾燃的625够了。电子方向全国顶尖。”
他又翻到另一页。“厦大。635够了。生物信息学有陆老师的实验室,我高一就查过。”
他把手册往前推,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东大,GIS。624够了。林夕。”再翻一页,“南师,法学。615。夏屿。”
四所学校,四个名字,三座城市。他的手停在手册上方,没有继续翻。因为后面没有了——没有任何一所学校能把四个名字同时写在同一行。
顾燃盯着那四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说:“成都。厦门。南京两个。”他顿了顿,“我们四个人,四个方向。”
“但可以有同一个终点。”林止接上。
这句话他刚才说过了。现在又说一遍——不是在重复,是在确认。
夏屿忽然开口:“那个终点是哪里?”
没有人接话。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终点不在志愿手册里的任何一所学校,不在南京、成都、厦门这些名字里的任何一个。终点在四年后的某个地方,或者说某几个地方。但四年后是哪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林夕从窗边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她没有哭。她走回桌边,坐下,把自己那杯奶茶的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然后她说:“那我们约定吧。”她看着在一旁不说话的夏屿,“四年后,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不是放假约好的那种见面——是都在这座城市的同一个单位工作,都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不是那种强撑的稳,是真的稳。因为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从昨天查分到今天早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照片,一遍一遍想这个问题。她不想被数字决定。她想被自己决定。
夏屿看着她。看着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睛,和里面那种不容置疑的光。“好。”她说。只有一个字,但她说得很重。
两人一起看向顾林二人。
顾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角那个LED灯板。外圈暖白,内圈淡蓝,同一个圆心。高二那年他焊这块板子的时候,焊坏了三版。第四版才焊好,背面刻着“GR to LZ”。那时候他不知道一年后他们会坐在旧机房里,对着两个数字和一本志愿手册,说“四年后在同一座城市见”。他只是想焊一个圆。
“异地,别走丢了。”他说。
三个人看向林止。
林止坐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表情藏在了阴影里。他没有说“好”。他只是伸出手,把桌角那个LED灯板拿起来,放在四个人中间。“灯还在,”他说,“圆心就还在。”
林夕看着那圈光,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一圈一圈荡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止没回答。但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轮。阳光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桌上的光斑也跟着挪了一寸。那本志愿手册还被摊开着,四所学校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发亮。没有人去合上它。也不需要合上。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不是决定了去哪所学校,是决定了四年后去哪里。
林夕忽然站起来,走到夏屿旁边,握住她的手。夏屿的手有点凉,林夕的手很暖。“四年,”林夕说,“很快的。”
夏屿抬头看她。林夕没有笑,很认真地看着她。“高中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大学四年,也是一眨眼。”她握紧夏屿的手,“而且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地铁一个半小时。不是四年见不到,是每周都能见。”
夏屿看着她,忽然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志愿手册。但她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林夕的手,握得很紧。“我自会握紧你的手。”那个承诺,她们没有忘。
其实四年只是本科,他们大概率还会在就读大学读研,那将是7年!7年,意味着最好的年华,这可是整个青春,而他们不能在一起。就算等过7年,就一定能在一起工作吗?不一定,或者说,在当今的就业形势下,几乎不可能。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可是,没有人愿意戳破这一个至少能绚丽一时的七彩泡,毕竟,人还是有留有些念想的。他们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命运脱离掌控的焦虑和不安。
顾燃站起来,拿起放在桌角的工具箱——里面是新买的烙铁头、一卷焊锡丝、几颗备用LED灯珠。“我再检查一下焊点。”他说。林止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面前那杯还没开封的奶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顾燃打开灯板的后盖,用镊子轻轻碰了碰外圈最亮的那颗暖白色LED的引脚。焊点还是圆的,没有松动。内圈也完好。只是电池接触片有点氧化——他用酒精棉片擦了擦,灯光又稳定了一些。
林止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递镊子的时机恰到好处——和两年前在这个房间里,无数个傍晚一样。他们曾经在这里一起调试无人机,一起焊电路,一起在沉默里度过高三最压抑的那些夜晚。现在他们在这里,面对更大的不确定性。但旧机房还在,灯板还在,默契还在。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被风切碎了。顾燃把灯板重新装好,放回桌角。暖白和淡蓝的光晕稳稳地亮着,比刚才更亮了。
林夕看着那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还记得吗?高一军训的时候,夏屿说她总梦见画不圆的同心圆。”她转头看夏屿,“你现在还做那个梦吗?”
夏屿想了想。“很久没做了。”她看着那圈光,“可能因为已经画圆了。”
“不,”林止忽然开口,“是因为圆心找到了。”他看着桌角那圈光,“以前一个人画,画不圆。后来两个人画,就画圆了。以后四个人画——半径会更大。”
林夕盯着他。“你果然变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夏屿笑出声来,顾燃也笑了一下。笑声在旧机房里荡开,把那些沉闷的空气都冲散了。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桌角,把暖白灯圈染成金色,淡蓝灯圈还是淡蓝。两种颜色叠在一起,像日暮时分的天空。
夏屿拿出手机,对着那圈光拍了一张照片。林夕凑过来看。顾燃和林止没有动,但目光都落在那圈光上。那圈光还在——暖白和淡蓝,同一个圆心。和两年前顾燃第一次点亮它的时候一样。和他们在紫金山顶看到彗星的那个晚上一样。和高三无数个深夜,他们在旧机房复习累了的时候,抬头看到的那圈光一样。
夏屿把手机放下。“明天填志愿。”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亮的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的笑。“我们各自去最好的地方。然后想办法回来。四年后,再见。”
这句话她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所有人。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线变成更深的橘红色,把旧机房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中浮着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像慢镜头里的雪。墙上的钟还在走,嘀嗒嘀嗒。志愿手册还摊开在桌上,四所学校的名字被夕阳照得发亮。那四杯奶茶已经见底了,吸管上沾着淡褐色的茶渍。
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要离开。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围着一圈光,在六月的傍晚,在旧机房里,在他们曾经一起画圆的地方。沉默了很久——但那种沉默不空。被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填满,被那个约定的四年填满,被这个黄昏的光填满。
最后是夏屿先站起来。她没有说“走吧”,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一点。晚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其他三个人。
“我们不是分开,”她说,“是把圆心放在这里,各自去画更大的圆。”
林夕看着她,看着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和六年前军训大巴上一样,和开学典礼上一样。她的夏屿,还是那个夏屿。但她说出来的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梦里画不圆同心圆的女孩会说出口的了。
林夕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四年。不,不管多少年。”
夏屿勾住她的小指。“好。”
顾燃和林止也站了起来。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剩天边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旧机房的灯管自动亮起来,把暖白和淡蓝的光晕淹没在更亮的白光里。但那圈光还在——即使在更亮的光里,你依然能看见它。因为他们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