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前夜,四个人都没有睡。
夏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语文课本——《逍遥游》,她已经看了半个小时,还是那一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些字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飘走了,像窗外的云,一片一片从脑子里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合上课本,又打开。合上,打开。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把纸边都卷起来了。
窗外有月亮。六月的月亮不圆,弯弯的,像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掐出的印子。她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外圆画得很稳,一笔到位。内圆——她握着笔,屏住呼吸,慢慢画下去。笔尖抖了一下。内圆偏了,和上一次一样,和上上一次一样。
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四五个同样的纸团。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她拿起来,翻过来,点开和林夕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傍晚——林夕发了一张照片,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开了第一朵,配文:“开了!你闻到了吗!”她回:“闻不到。隔着屏幕怎么闻。”林夕回了一个“哼”的表情包。
她看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打字:“紧张。”
发送。
几乎是秒回:“我也是。”
夏屿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不是不紧张,是知道有个人和她一样。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继续看窗外。月亮还在那里,弯弯的,但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同一片月亮底下,林夕正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
她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把天花板映出一小片暖黄色。墙上贴满了照片——高一那张拍立得,四个人在榕树下站成一个圆;日照金山那天,她们的合照;还有一张更早的,军训大巴上,夏屿靠窗睡着,阳光落在她睫毛上。那张照片是偷拍的,夏屿不知道。或者说,夏屿假装不知道。
她把手机凑近,又看了一遍夏屿发的那条消息。“紧张。”只有一个词,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夏屿很少这样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情绪。她总是安静的,稳的,像一棵不会动的树。但这棵树现在说“紧张”——那她一定是真的很紧张。
林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明天之后,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
顾燃坐在电脑前。
屏幕亮着,查分页面的登录框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蓝光。他已经检查了三遍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三遍,数字都是一样的。他还是又看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显示器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有些冷硬。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已经过了十二点。整栋楼都睡了,只有他的房间还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止的私聊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张老照片。旧机房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窗台上放着那个同心圆LED灯板。暖白和淡蓝的光晕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们都知道它在那里。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大概高二,那时候灯板刚焊好,还在调试亮度。那时候他们还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张照片会在凌晨被翻出来,发给1997.5公里外的人。
顾燃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屏幕旁边,让它亮着。没有回复。不需要回复。他只是继续看着那个登录框。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林止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很旧的本子。不是日记,是备忘录。从高一就开始记的那种。他往前翻,翻到某一页:“七班。顾燃。最后一排靠窗。”再翻到另一页:“不吃香菜。喜欢薄荷糖。熬夜喝黑咖啡。冷的时候缩脖子。”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像在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了。那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今天晚上写的:“明天查分。四年后,在同一个城市。”
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打开手机,点开和顾燃的私聊。没有打字。他只是把那张旧照片发过去。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本子旁边。他需要让顾燃知道,他在想他。
第二天的阳光好得不像话。
六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初夏的威力,才七点,阳光就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条纹。夏屿是被手机震醒的。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枕着那本《逍遥游》,脸上还印着书页的折痕。她摸起手机,是“仲夏夜小组”的群消息。林夕发了一个“早”的表情包,底下跟着一连串“早”。她往上翻,发现凌晨三点顾燃还在群里发了一条链接,是某篇讲芯片行业趋势的文章,标题很长,全是专业名词。
夏屿看着那篇文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凌晨三点。大家都在假装睡着,谁也不戳穿谁。
群里渐渐热闹起来。林夕发了一张早餐照片——一个煎得焦黑的鸡蛋,配文:“我妈说这是给高考加分的‘黑金蛋’,你们吃了吗?”顾燃回:“没吃。不敢吃。”夏屿发了一个笑的表情。林止一直没有出现。
上午九点五十分。离查分系统开放还有十分钟。夏屿坐在书桌前,草稿纸上又画满了同心圆。这一次她没有揉掉,只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圆,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最大的那个圆旁边写了一行字:“不管画得圆不圆,圆心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夕的私聊:“夏屿。”“嗯。”“不管考多少分,都不许躲着哭。”夏屿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紧。“你也是。”她回。
十点整。查分系统准时开放。夏屿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按下回车。
页面刷新。数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她看到最后那个总分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十秒——她才呼出那口气,把截图发到了群里。
几乎是同时,林夕的截图也跳出来了。然后是顾燃,然后,隔了一小会儿——大概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才平复心情——林止的也到了。
群里忽然沉默了。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是每个人都在看着那四个数字,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沉默了好一阵,林夕才发出第一条消息:“我们考得都挺好。”夏屿回:“嗯。”顾燃说:“嗯。”林止也说:“嗯。”
然后又是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在消化。现在的沉默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他们都考出了足以让自己骄傲的分数,但偏偏,这四个分数不能让他们去同一个地方。
打破沉默的是夏屿。她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我们线下说吧。旧机房,下午两点。”
旧机房还是老样子。
靠窗那张长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角的同心圆LED灯板落了薄薄一层灰。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夏屿第一个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想起很多个下午——顾燃在这里焊电路,林止在对面看期刊,林夕趴在桌上哼歌,她就坐在旁边,听着那些走调的旋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软的。她走进去,在长桌边坐下来。抬手轻轻拂去灯板上的灰尘。电池早耗尽了,灯不亮了。但焊点还在。每一颗都光亮圆润,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门口响起脚步声。是林夕。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四杯奶茶——还是那家店,还是那款招牌。她看见夏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阳光照得很亮,和很多年前军训大巴上一样。她在夏屿对面坐下来,把奶茶一杯一杯放在桌上。四个位置,四杯奶茶。
顾燃和林止几乎是同时到的。顾燃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他刚才顺路去电子市场买了新电池。林止跟在他后面,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四个人在旧机房里坐下。没有人先开口。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响着,蝉在叫,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声音远远地飘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很久,顾燃先开口了:“我们四个人,四个分数,四个方向。”林止接着说:“但可以有同一个终点。”
夏屿看着桌角那个不再亮的灯板,忽然说:“它还在这里。”林夕点头:“一直在。只是电池没电了。”她从顾燃手里接过新电池,小心地装进电池槽。灯亮了。暖白和淡蓝的光晕在旧机房的昏暗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太阳。
四个人围着那圈光坐着。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明天要填志愿。明天要做出选择。明天会把四个人带向不同的地方。他们都知道。
但此刻,灯还亮着,似乎充当了些慰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