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把整张桌子照得暖洋洋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鲜香。
不单单是一种香,是好几种香混在一起——
红菇海鲜粥的醇厚、线面卤汤的清淡、红团蒸出锅时那甜丝丝的糯米香、炸花生米的酥香,还有卤蛋和腌萝卜干的咸香。
几种味道在餐厅里打架,谁都不让谁,最后搅在一起,变成了“年”的味道——不对,是“大年”的味道。
比除夕还大的那种。
今天是大年初四。
莆田人的大年初四,比大年三十还大。
这不是夸张。
四百多年前,倭寇在年三十那天打过来,莆田人没过上除夕。
后来倭寇被戚继光打跑了,大家回来重新过年,补的就是初四这一天。所以莆田人把初四叫做“做大岁”,意思是这天的排场要比除夕还大,年夜饭要比除夕还丰盛,连鞭炮都要比除夕放得多。
四百多年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敢马虎。
林美兰今天起得特别早。
她五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客人。
然后进厨房,开火,烧水,洗米,泡红菇。
红菇是去年秋天托山里亲戚买的,干透了,泡在水里慢慢舒展,水变成淡淡的粉红色——那是红菇的精华,倒进粥里,整锅粥都会变成好看的金黄色。
灶台上同时开了三个火。
左边炖着红菇海鲜粥,中间煮着一锅线面,右边蒸着红团。
蒸汽从三个锅里同时升起来。
林美兰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嘴角一直挂着笑,嘴里哼着莆仙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在唱什么,但调子很欢快。
做大岁的早饭,要比除夕还隆重。
线面又细又长,寓意长命平安,吃了线面才算添了一岁。
红团红得像火,寓意生活红红火火。
七点刚过,一家老小陆续起床。
杨建国最先坐到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报纸,一边看一边等开饭。
他的位置是固定的——面朝厨房,背朝窗户,这样能第一时间看到菜端上来。
他把报纸翻到第三版,看得入神,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是铁观音,泡了三泡了,颜色淡了但味道还在。
杨涛踩着拖鞋晃晃悠悠地下楼。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还翘着,额前那撮呆毛像是被谁揪着立起来的,走路都在飘。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一头被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熊。
杨涛·无畏“妈,我困……”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缝里传出来,带着起床气。
林美兰“谁让你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
林美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葱花。
林美兰“活该。”
林美兰“让你早点睡你不睡,让你打游戏你打得起劲。”
杨涛·无畏“我在训练……春季赛快开始了……”
杨涛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但自己都不太信。
林美兰“大年初三训什么练?你当我傻?”
林美兰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杨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把脸又往手臂里埋了埋,放弃了挣扎。
许鑫蓁是第三个下来的。
他的出场方式,怎么说呢——不像一个人走进餐厅,更像是一个游魂飘进来的。
脚步虚浮,两眼发直,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前还有一撮呆毛倔强地竖着,像是被雷劈过之后就没放下来,又像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人在他头上做了个实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扣子系得乱七八糟——第二颗系到了第三颗的扣眼里,第三颗悬空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
扣子的顺序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在他胸口爬。
他僵硬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像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关节咔咔响,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能听到“咯吱”一声(当然不是真的有声音,是他自己感觉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我很累我不想动”的迟缓,像是一台没电的手机,电量显示只有百分之三,屏幕已经开始闪了。
他坐下来的瞬间,椅子发出一声“吱——”,像是也在嫌弃他。
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碗,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又或者那个碗里装着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人。
凌晨五点那次“走错门”事件之后,他根本就没睡着。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死飞蛾,脑子里反复播放三个画面:杨知躺在他床上的样子,杨知红着眼眶说“你还凶我”的样子,杨知从他房间里溜走时连头都不敢回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每一个画面都让他的心跳加速,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是一首被按了单曲循环的歌,关不掉,停不了。
林美兰“早啊,小许。”
林美兰笑眯眯地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是一碗最丰盛的海鲜粥,粥面金黄油亮,海蛎和虾仁堆在碗中央,像一座小山。
她把这碗粥放在许鑫蓁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林美兰“多吃点,补补气血。”
林美兰“看你昨晚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
林美兰“年轻人少熬夜,熬夜伤肝,肝不好皮肤就黄,皮肤黄了就不帅了。”
林美兰“你看你,来的时候多精神,今天像换了个人。”
许鑫蓁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许鑫蓁·九尾“谢谢阿姨……”
他把勺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他眉毛皱了一下,但是没敢出声。
林美兰今天端上来的菜,比昨天还丰盛。
餐桌中央是一大锅红菇海鲜粥。
旁边是一大盘线面。
红团也端上来了。
两个大盘子,一盘是绿豆馅的,一盘是糯米馅的。
配菜摆了一整排——卤蛋切成了四瓣;炸花生米堆成小山;腌萝卜干切成细条;炸豆腐块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碟炝海蛎,海蛎裹着薄薄的薯粉。
餐桌上的气氛,从“热闹”慢慢变成了“微妙”。
杨涛从手臂里抬起头,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他的余光瞥见许鑫蓁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眼袋掉到下巴,呆毛竖得像天线,扣子系得乱七八糟——
他的八卦雷达瞬间亮了。
他见过许鑫蓁打比赛时面无表情的冷漠脸,见过他直播时被弹幕老师气到爆炸的炸毛脸,见过他跟队友吵架时冷嘲热讽的嘲讽脸,见过他在基地里赢了训练赛得意扬扬的嘚瑟脸。
但他从来没见过——许鑫蓁露出“昨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的脸。
脸色苍白,眼袋发黑,眼神飘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活了但我还得活着”的绝望。
现在这张脸正对着他,写满了“我不想活了”。
杨涛往许鑫蓁那边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头歪着,嘴角挂着欠揍的坏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杨涛·无畏“哟,九尾,你这脸色怎么跟被吸了阳气似的?”
他的眼睛在许鑫蓁脸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做脸部CT扫描,又像是在看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熊猫。
杨涛·无畏“昨晚干嘛去了?做贼去了?还是偷牛去了?偷牛都没你这么累吧?”
许鑫蓁手一抖,勺子里的海蛎差点飞出去。
他狠狠瞪了杨涛一眼。
许鑫蓁·九尾“闭嘴,吃你的饭。”
许鑫蓁·九尾“粥这么烫,你慢慢喝,别噎着。”
杨涛被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逗乐了。
他正准备继续拱火——嘴都张开了,台词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他甚至已经在脑补许鑫蓁更崩溃的表情了——对面的杨知恰好端着杯子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可能是勇气,也可能是逃跑的路线。
虽然极力装作若无其事——步子不急不慢,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有些躲闪。
那躲闪,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不敢看大人的眼睛,像是偷吃了糖被抓住时的那种心虚。
她的目光从许鑫蓁身上掠过——只用了零点几秒,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落在无畏身上,又迅速移开。
最后定格在餐桌上的红团上。
杨知“哥哥,早。”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杨涛·无畏“早啊知知。”
杨知走到杨涛身边坐下。
她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十几下还没咽下去。
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来平复心跳,又像是在用萝卜的声音来掩盖什么。
杨涛看看左边——耳根通红、疯狂往嘴里塞米粉的许鑫蓁。
再看看右边——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杨知。
两个人之间隔着他,但他感觉那道无形的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从左边传到右边,又从右边传回来。
他的后背麻麻的,像是靠在一台漏电的冰箱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爬。
杨涛的八卦雷达在脑子里疯狂报警,红灯闪烁,警笛长鸣。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他一般都是看热闹的那个。
但如果这个闲事跟他妹妹有关,那就是天大的事。
妹妹的事,就是他的事。
这是他从小的信条,谁都不能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