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片热腾腾的烤肉被怼到了烬烈面前。油脂还在往外渗，表面焦褐微微绽开，裹着野葱末和姜汁的香气，跟部落里那种架在火上烧到焦黑的生烤肉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烬烈瞪了那肉片三息，又瞪了灶台后面正在翻石板的苏晚三息，然后一把夺过来塞进嘴里。嚼。

他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旁边的鹿族弓箭手凑过来："好吃吧？"

烬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他想骂人，想说"一般"，想摆出那副"老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的臭脸，但嘴里的余味还在舌尖上打转，他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还行。"最后他说。声音闷闷的，跟咽了只苍蝇似的。

猎队的人陆续回来，一个个满身尘土疲累不堪，但闻到营地东侧飘出来的香气，脚步全都快了三分。苏晚把带来的骨汤倒进大锅里热开，汤里重新加了野姜片和野菜，又把烤好的肉片按人头分了。十几个人围坐在营地的草地上，一人捧着一只石碗喝汤，一人手上托着油汪汪的烤肉，原本安静的营地忽然热腾腾地活过来。

有个灰狼兽人喝完一碗汤，端着空碗走到灶台边，挠了挠后脑勺："以前……我还骂过你来着，你别介意。"

苏晚正在切下一批肉片，头也没抬："以前的事我忘了。"

灰狼兽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耳朵尖往后一压，转身去溪边洗碗了。

青芽凑过来低声说："他以前骂得可难听了，说他妹妹被你欺负过。"

苏晚嗯了一声，继续切肉。她把切好的肉片码整齐，在心里算着来的有多少人、分量够不够、要不要再烤一批。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四下望了一圈。

营地周围的矮丘和林缘，浅草和灌木丛，溪水淌过的青石滩，都干干净净的，只有兽人们忙碌往来的身影和升起的炊烟。

她低头继续切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从部落里野姜被搁在石窗下那一回起，她就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自己。早上那条小径上的脚印，比寻常兽人的足弓更深，步幅更阔，像是故意控制着落脚重量却还是留下痕迹。

月漓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她脚边，仰头嚼着一块烤肉，含含糊糊地说："那边林子里的鸟今天少了一半。"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营地西侧那片密林里安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枝叶晃动，连松鼠的动静都没有。整片林子像被人屏住呼吸一样。

"有人。"月漓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尖耳转了转，琥珀色的瞳孔里浮出很淡的机警。他那双狐狸眼睛盯着西侧林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嚼肉，尾巴尖轻轻扫过苏晚的裙摆。

苏晚收回目光，把石板上新烤好的一批肉片夹起来，单独用一片最大的宽叶包好，放在灶台靠西侧的角落。油纸包里还塞了两块烤面饼，用石锅焙过的那种，表面微焦，掰开能看见温热的麦芯。

她没说话，也没朝那边看，只是把那包东西放好之后起身去了溪边洗锅。回来时那包烤肉和面饼已经不见了。放包的位置只留下几片踩扁了的草叶，断茬新鲜，像什么人动作极快地拿走了东西，又轻又稳，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月漓的狐耳朝西侧转了转，然后又转回来，专心啃自己手里的肉骨头。

午后围猎又进行了一轮，营地里的人来来去去。苏晚把剩下的食材全处理完了，骨汤分了三锅，烤肉烤了四轮，最后连野猪的骨头都被她架在火上烤出了骨髓油涂在面饼上，几个熊族兽人吃得直舔手指。

暮色降临时猎队收工返程。烬烈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今日的战利品，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经过苏晚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天还来。"他说。

苏晚收拾着碗碟："明天换菜单。"

烬烈嗯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红果林在东边岔口后面，我让人摘了几筐放营地了，明早你用。"

苏晚点头。烬烈大步走了。月漓抱着洗干净的空陶罐跟在她身后，银白的尾巴翘着，走得摇摇晃晃的。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暮光从树隙间漏下来铺在落叶上。月漓走前面，青芽跟在苏晚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带什么野果来帮她。苏晚偶尔应一声，余光却扫着身后的密林。

有一道影子，跟了他们半程。始终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藏在暮色和树影的交界处，远远的，无声的，像山风一样来去无踪。

苏晚没回头。她只是想起那包烤肉和面饼被拿走的速度——那么快，那么准，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狼，却又克制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她想着想着，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速度。

月漓在前头回头等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亮晶晶的："走不动了？我背你呀。"

苏晚笑了，快走几步跟上："不用，你还没我高。"

少年的耳朵"啪"地往后压了压，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我还在长！很快就能比你高两个头！"

苏晚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银白的软发在掌心里暖洋洋的，月漓被她揉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就顶着那只手闷头往前走，尾巴翘得更高了。

身后的密林深处，那道影子停在了一棵老树的横枝上。他目送着那行人走出山麓拐入部落方向的大路，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烤肉和面饼。

油纸还是温热的，隔着纸层能摸到酥软的触感。他撕开一小角，焦香的肉味涌出来，混着野姜和葱末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

他看了这包东西很久，然后把撕开的口子重新叠好，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这东西凉了也能吃，他想。明天热一热，或者就这么吃也行。

他靠在树干上闭了眼。远处山谷部落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蛮荒大地上散落的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