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山麓的天还没亮透。
苏晚凌晨就醒了,摸着黑把灶台上煨了一夜的骨汤收进两只大陶罐里,用兽皮裹紧扎好。月漓还在角落里蜷着睡,银白的尾巴从褥子边缘耷拉下来,尾尖偶尔轻轻扫一下。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时,晨风裹着山林的凉气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蛮荒的凌晨比现代城市冷得多,露水凝在石阶上泛着白,远处的山脊还沉在黛蓝色的暗影里。
"苏晚。"
这声叫得她一愣。院子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影,靠着树干抱膝,银白的发丝在风里飘。月漓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麻衣,脚边放着一只小竹篓,里面码着他昨晚择好的野菜和一小捆干柴。
"我跟你一起去。"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露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狐狸尾巴在身后微微翘着,那点小心翼翼又有点倔强的神情,像只非要跟着出门的幼犬。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留在家里更安全,又想起原著里月漓被原主关在屋子里整整大半年,从不许他出门见人,怕他"跟别家的雌性跑了"。
"好。"她把一只陶罐递过去,"拿着,路上小心脚下。"
月漓接过陶罐抱进怀里,像抱什么稀世珍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部落时,天边正泛起蟹壳青的光。露水打湿了苏晚的裙摆,泥地上印出两串脚印——前面那串小小的,踏得稳稳当当;后面那串大些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绕开湿滑的苔藓。
从部落到南边山麓约莫走半个多时辰。山路越走越深,两旁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渐渐变成密实的阔叶林,树冠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里漏下几缕晨光。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苔藓的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深处叫一两声,粗粝悠长。
月漓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兽。他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等苏晚,尖耳转着捕捉四周的动静,尾巴警觉地竖着。这是他熟悉的地界——原主困他在屋里大半年,可他毕竟是兽人,骨血里刻着山林的记号。
"这边。"月漓拨开一丛齐腰的蕨草,露出一条更窄的小径,"近路。"
他们穿过那片蕨草丛时,苏晚注意到地上有新踩过的脚印。尺寸很大,足弓深,踩碎了落叶和苔藓露出湿润的泥土,像是什么人在不久前刚刚从这里走过。脚印朝前延伸了十几步,然后忽然拐了弯,消失在密林深处。
苏晚多看了两眼,没出声。
拐过一道山弯,视野豁然开朗。南边山麓的谷地呈缓坡展开,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三面环着矮丘,一条山溪从北侧淌下来,在草地上汇成浅浅的水潭。营地已经搭起来几顶兽皮帐篷,中央的空地上架着一口巨大的石灶,两个棕熊兽人正蹲在旁边劈柴。
烬烈站在营地中央指挥众人布置陷阱的位置,赤红的短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看见苏晚和月漓从小径走出来,嘴张了张,硬是把一句"怎么来这么晚"咽了回去,换成别别扭扭的:"……灶在东边,柴不够自己砍。"
苏晚点点头,带着月漓走向东侧的空地。她把两只陶罐放下,环顾四周——营地比她想象的大,拢共来了十几个兽人,狼族的、熊族的、豹族的,还有两个鹿族弓箭手。这些人看她的目光仍旧带着明显的隔阂,几个狼族兽人经过时甚至绕着走了半圈,像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晚没在意。她蹲下来检查营地的灶台,石灶垒得还算结实,就是缺个能架起来的简易案板。月漓已经跑去溪边打水了,银白的尾巴从灌木丛里露出来一截,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苏晚。"
这一声来得突然。苏晚回头,看见一个鹿族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手绞着衣角,耳朵紧张地后压。
是昨天泉边那个让位的少女。
"我……我叫青芽。"少女的声音细细的,"我能帮你烧火吗?"
苏晚愣了一下,笑了。"好。你帮我看着火,别让它熄了就行。"
青芽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快步蹲到灶膛前添柴,动作麻利。火光亮起来时她偷偷看了苏晚一眼,发现对方正低头把陶罐里的骨汤倒进大锅里,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青芽又开口,"昨晚烬烈哥哥回来说你做了浆果粥……好喝吗?"
苏晚嗯了一声:"酸甜口的,月漓喝了两碗。"
青芽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缩回去,小声说:"我听说你以前不……不怎么碰灶火。怎么突然——"
"以前不懂。"苏晚把骨汤倒完,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块昨晚腌好的野猪肉,"人总要变。想通了就做了。"
她这话说得极平常,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味,也没有刻意营造改过自新的姿态。青芽听得愣愣的,半晌后嗯了一声,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
太阳升起来时,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围猎的兽人们分成几组进入山林布设陷阱,剩了三四个人留守营地轮值。烬烈临走前大步经过东侧灶台,丢下一句:"中午猎队回来吃饭。"
苏晚从灶台前抬起油汪汪的手:"嗯。"
烬烈走了两步又回头,皱着眉头补了一句:"别弄难吃了。"
"难吃你上次也喝完了。"
烬烈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恶狠狠瞪了苏晚一眼,转身大步扎进林子里,灌木被撞得哗哗响。旁边一个熊族兽人憋着笑,被烬烈一记眼刀扫过去,赶紧低头抡斧头。
苏晚把腌肉切了厚片,架在石板上用小火慢慢烤。野猪肉昨晚用草汁和野姜腌过,表面的酱汁被火一烤便凝成焦褐的壳,油脂渗出来滴在石板上滋滋作响,香气混着姜的辛辣直往鼻腔里钻。
营地留守的几个人开始坐不住了。先是熊族兽人劈着柴往这边走两步,然后鹿族的弓箭手磨着箭矢往这边凑两步,最后连溪边饮水的狼族哨兵都踮着脚朝灶台张望。
石板烤肉的香气被山风裹着飘满整片谷地。
月漓蹲在灶台边,左手捧着一片洗净的宽叶等着接肉。少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板上焦黄翻卷的肉片,喉结一下一下地滚。苏晚翻了一面,又撒了一点点碾碎的野葱末,油脂裹着葱香爆开,月漓的狐尾在身后"啪"地拍了一下地面。
"好了。"苏晚夹起第一片放到他手心的叶子上。
月漓吹了两口气就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愣是没吐出来,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唰"地亮起来,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青芽看着眼馋,又不好意思开口。苏晚夹了第二片递到她面前,少女猛地抬头,两只鹿耳抖了抖,犹豫了半息就接过去,学着月漓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好……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比烤肉架上的好吃一百倍。"
旁边磨箭的鹿族弓箭手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干咳一声:"……还有吗?"
苏晚把石板上烤好的肉片又翻了翻:"有。稍等。"
就这样,等烬烈带着第一批猎队回来时,营地里留守的四个兽人全都围在苏晚的灶台边,人手一片宽叶,叶子上托着焦香流油的烤肉,吃得满嘴油光,连溪边的哨兵都换了两拨岗。青芽甚至搬了块平整的石头给苏晚当案板,又用宽叶叠了好几个小盘子,把烤好的肉一片片码上去,摆得整整齐齐。
烬烈扛着一头鹿从林间走出来,赤红的短发被汗浸透黏在额角,浑身沾着草屑和泥土,正要开口问"饭呢",就看见自家营地的四个人围着灶台坐成一圈,每人手里举着一片油汪汪的叶子,表情餍足得像刚饱餐了一顿的幼崽。
他愣了一瞬。
"烬烈哥哥!"青芽第一个看到他,跳起来举着叶子跑过去,"尝尝!苏晚姐姐烤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