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漓的碗停了,耳朵唰地竖起来,朝石窗的方向转了转。
苏晚也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屋舍西侧是一棵老树,枯枝横斜,午后的光影斑驳地洒在墙根下。树冠在风里摇了摇,几只惊鸟扑棱棱飞起来。
没有人。
但她低头时,看见墙根的石缝里嵌着一小簇青灰色的东西。她蹲下去拨开碎石,发现是一把野姜,根茎饱满,还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断了一截的藤须,像是刚被什么人从地里拔出来,匆匆丢在这里。
月漓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身后,探头看了看那把野姜,又仰头看了看苏晚的后脑勺。
"谁放的?"他问。
苏晚把野姜拾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根茎上还沁着水珠,泥土是新鲜的。她往西边看了很久,那片老树的枝叶茂密寂静,风过处只有沙沙的响声,没有人,连影子都没有。
她握着那把野姜回到灶台前,洗干净切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带着鲜活的、地下深处才有的清冽。是野姜,品质极好,比她昨晚在山脚随手挖的那几根粗劣的根茎好上不知多少。
月漓又凑回来,偏着头看她。"谁放的?"他又问了一遍,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苏晚把剩下的野姜用干草裹好收起来,低头对上他的目光,想了想,说:"不知道。"
月漓的眉毛皱起来,尖耳往后压了压,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他蹲回灶台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门外,银白的狐尾从粗麻裙下摆露出来一小截,焦躁地扫了扫地面。
苏晚坐回石墩上继续喝汤。野姜的辛辣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熨帖地暖着喉咙。她把那撮从石缝里捡来的野姜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根茎的断口齐整,是用利刃割的,不是手拧的。
部落里有谁用刀这么利落,又会恰好在这个时辰、恰好经过她屋侧的老树、恰好知道她缺这个?
苏晚摇了摇头,把野姜收好,不再想了。
傍晚时分,烬烈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没踹门,也没扛猎物,就站在屋侧的空地上,隔着几步远,臭着一张脸喊:"喂。"
苏晚正在把腌好的肉块往架子上挂,闻言回头:"有事?"
烬烈的目光扫过她身后——月漓坐在门槛上择野菜,择得很认真,嫩叶放一边,老叶放另一边,手指间夹着洗菜的水珠。灶台上煨着奶白色的骨汤,香气随着晚风扑过来,裹着下午那股焦香油脂的味道,在他胃里挠了一把。
"部落明天南边山麓围猎,要人手。"烬烈说,眼珠转去别处,"墨尘去采药了,云舟和寒渊跑了,我就剩一个人。"
苏晚看着他。他赤红的短发被晚风吹得乱翘,额角的擦伤结了痂,嘴角紧抿着,整张脸写满了"老子不是来求你帮忙的",但两只脚站在地上纹丝没动。
"明天我去。"苏晚说。
烬烈猛地转过头,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他上下打量她,目光里赤|裸裸写着不信任,"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不进林子。"苏晚把最后一块腌肉挂上架子,"我在营地生火做饭。围猎回来的兽人总得吃饭。"
烬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苏晚瘦削的身形站在暮色里,手上还沾着腌肉的酱汁,粗麻裙沾了油点,额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打着卷。一个多月前,这个女人还会指着他的鼻子骂"没用的蠢狮子连头鹿都猎不着",现在她站在这里说"我去营地做饭"。
"随便你。"烬烈丢下三个字,转身走了。这次没被绊倒。
他走出去十几步远,忽然又停住。逆着暮色回头,赤色的瞳孔在昏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南边山麓有片红果林,快熟了。"他说,语速极快,像赶着在后悔之前把话说完,"摘了能当调料用。"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赤红的短发很快隐没在石屋的阴影间。
月漓坐在门槛上,抱着择好的野菜仰头看苏晚。暮色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光,她站在灶台前搅着骨汤,眼睛望着烬烈消失的方向,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
"苏晚。"月漓叫了一声。
她低头:"嗯?"
少年没说话。他把怀里那捧择好的嫩菜叶往她的方向举了举,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亮晶晶的。
苏晚接过来,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少年的银白软发触感极好,像揉了光的绒毛,被她按下去又弹起来。
月漓被揉得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颤抖的尖耳朵。
苏晚收回手,继续搅她的汤。锅里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翻着泡,野姜的辛辣和骨肉的醇厚融在一起,被晚风送出去很远。
西边老树的枝桠上,一个玄色的身影在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前悄然退走了。他落在林间的厚苔上,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散,露出半张线条冷峻的侧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树枝刮破的袖口,想起下午蹲在那片野姜丛前拔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就为了挑几根最好的茎块。
天色彻底黑了。蛮荒大陆的星子在头顶铺开,密密麻麻的,大得像要坠下来。
那人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摸出一片干硬的面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粗粝,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的人发出来的。
"明天……南边山麓。"他自言自语,把剩下的面饼收进怀里,跃上更高处的枝桠,找了个能望见山谷部落灯火的方向躺下来。
夜风吹过,漫天星斗下,他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