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软软走近时，苏晚正蹲在屋侧的空地上处理猪下水。她从野猪的胃囊里翻出几片半消化的草叶，凑到鼻尖闻了闻——含碱的苦草，能替代一部分盐的滋味，可惜量太少。肠子已经洗净了，泡在清水里，带着淡淡的腥气。

"苏晚姐姐？"

声音清甜，像裹了蜜的野果，听着就让人松三分戒备。苏晚抬头，看见一个青灰麻裙的少女站在三步外的阳光里，杏眼弯弯，眉心一点红痣，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罐，笑盈盈地望着她。

记忆里没有这张脸。原主从不跟部落里的年轻雌性打交道，她眼中只有那五个被她绑在身边的兽人，其余人皆如蝼蚁。

但苏晚有书。穿书的那一瞬间，整本《蛮荒兽王宠妻记》的剧情灌入脑海，眼前这个看上去温柔无害的少女，就是全书重生的女主角林软软。一个外表柔弱无辜、内心比谁都清醒的雌性，上一世靠着攻略这五位兽人登顶部落权力巅峰，这一世带着全部记忆卷土重来。

"你是……？"苏晚放下手里的肠子，在裙摆上擦了擦水渍，站起身。

林软软走近来，脚步轻得像猫。她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屋侧的空地——地面上摊着处理好的肉块、剔净的骨头、洗净的肠肚，每一种都分开摆放，码得整整齐齐。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瞬，随即又绽开甜甜的笑。

"我叫林软软，上个月刚迁来部落的，住在东边第三间。"她把手里的小陶罐递过来，"我听说月漓弟弟受伤了，熬了点药膏送来。兽骨藤磨的，敷伤很有效。"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苏晚的肩头往门里探，恰好对上角落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月漓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门口，银白的发间两只尖耳竖着，警惕地望着来人。

林软软笑容更柔了，朝月漓招招手："月漓弟弟还疼不疼？我这儿有好吃的果脯，蜜枣浸过的，甜得很。"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一把琥珀色的蜜饯。阳光照上去，糖霜泛着晶莹的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月漓盯着那把蜜饯看了两息，然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咬着唇摇头。

林软软的手僵在半空。

苏晚从旁边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把蜜饯。动作自然平缓，像是接过别人递来的一把瓜子。"谢谢你的药膏和蜜饯，月漓害羞，我替他收下了。"

林软软的笑微微一滞。她看着苏晚把那把蜜饯放进自己的围兜里，又把陶罐端端正正放回她手里，掌心摊开，还回来。

"药膏我就不要了。"苏晚说，语气平常，"月漓的伤我昨晚已经处理过，今早看了，消肿了，你留着给更需要的人。"

林软软眨了眨眼，把那罐药膏收回去，脸上的笑意重新漾开。"苏晚姐姐真好，我都听说了，昨夜你对月漓弟弟特别温柔。"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其实我特别佩服你，他们都误会你，只有我知道你心里苦。"

她的手轻轻搭上苏晚的手腕，指腹温热，带着试探的力道。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躲，也没有迎。

"你昨晚一直在部落里？"苏晚问。

林软软一愣："啊？对、对呀，我昨夜睡得早……"

苏晚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她转过身重新蹲回那盆肠子前，把泡好的肠段捞起来，用石刀切成均匀的小圈。新炒出的猪油凝在陶盆里结成白脂，她剜了一小块刮进铁锅里。

"苏晚姐姐在做什么？"林软软跟上来，蹲在她身侧，好奇地探头。

"猪肠。"苏晚把肠圈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浓郁的焦香瞬间炸开。她快速翻动石铲，肠圈在滚油里收缩卷曲，边缘泛起金黄焦壳，油星溅起又落下。

林软软被热油声惊得往后仰了仰，笑脸里浮出一点勉强的意味。她侧头望了望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月漓——那少年的目光紧紧黏在锅里的焦黄肠圈上，喉结滚了一下。

"月漓弟弟。"林软软又笑起来，从布包里掏出另一小块蜜饯递过去，"来尝尝嘛，真的特别甜。"

月漓这次连退都没退。他就站在门框里，看了林软软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蜜饯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吃饱了。"

林软软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痕。她把蜜饯收回去，蹲在苏晚旁边看着她翻动锅里的肠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苏晚姐姐的手艺真好，我要是能有你一半会做饭就好了。"

苏晚把锅里的肠圈盛出来，沥油，放在石碟里。月漓已经不知不觉从门框挪到了灶台边，双手扒着灶沿，眼巴巴望着那碟焦香的肠圈。苏晚夹了一块递给他，少年接过去吹了吹气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嚼。

林软软看着这一幕，拇指轻轻掐进了掌心。

"你要是想学——"苏晚忽然开口。

林软软立刻抬脸。

"——东边第三间是吧？"苏晚说，"回头我腌好了肉，给你送点过去尝尝。"

林软软怔住。她看着苏晚把一碟肠圈码好，又在上面撒了一点点碾碎的野葱末，然后转身去清洗石铲。从头到尾，这个女人的语气都温温淡淡的，没有炫耀，没有争抢，甚至连她刻意递来的善意都没有戳破的意思。

像个真正的、纯粹的好人。

林软软垂下眼，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的灰。"那我不打扰苏晚姐姐忙了，回头再来看你们。"她转身朝东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拐角时回头挥了挥手，笑容甜美如初。

苏晚低头洗着石铲，等那个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林软软送来的蜜饯还搁在灶台边上，琥珀色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苏晚没有动它，只是继续搓洗着石铲上的油渍。

月漓咬着焦香的肠圈凑过来，用下巴虚虚点了点那包蜜饯，耳朵尖动了动，小声说："……不要。"

苏晚手顿了顿，侧头看他。少年把嘴里嚼碎的肠圈咽下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那么一丝丝："她的东西，不要。"

苏晚弯了弯唇角，把那包蜜饯收进柜子角落里。"行，留着给烬烈。"

月漓嘴里的肠圈差点喷出来，腮帮子鼓着，拼命摇头。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从锅里剩的油渣里挑了几颗最焦脆的，塞进他手里："堵上。"

这一天的午后，蛮荒的日头过了最烈的时辰，风从山谷口灌进来，裹着山林深处松脂和湿苔的味道。苏晚把处理好的野猪肉用野葱和草汁腌上，用宽叶裹好压在石缸里。灶台上煨着一锅骨汤，小火慢慢咕嘟着，奶白的汤面偶尔泛起一个泡。

她坐在灶台边的石墩上歇脚，手里端着一碗清汤慢慢喝着。月漓就蹲在她脚边，也捧着一只小碗，喝一口，抬头看她一眼，喝一口，又抬头看她一眼。像只怕生的小兽终于确认眼前的人不会忽然亮出尖爪，于是试探着把肚皮露出来一点点。

苏晚低头看他翘着的银白发旋，想着明天该去更远的山林里找找，看能不能挖到野姜或者花椒树。盐是眼下最迫切的东西，没有盐，肉类腌不住，冬天来了就难熬。

她正出神，石窗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无声无息的，只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