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漓的耳朵动了动。狐族兽人的尖耳藏在银白的发间,此刻微微竖起,像两只毛茸茸的三角,尖端轻轻颤了一下。
苏晚没回头。她把风干肉挑了几片薄削进锅里,先炒出油,然后把洗好的浆果倒进去,用木勺碾碎,果肉和油脂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声,酸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她往锅里加了水,又撕了一把昨天剩下的野菜叶进去,最后把几片薄荷碎撒在表面。
粥在陶锅里慢慢翻滚,浆果的红色把汤汁染成好看的绯色,野菜的绿和薄荷的翠浮在上面,热气裹着酸甜的果香蒸腾而起。
月漓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挪到了灶台边。两步的距离,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红色汤汁。
苏晚舀了第一碗递过去。这一次她没有放在地上,也没有退开,就那么端着碗,朝着月漓的方向轻轻递了递。
月漓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那只碗,看着碗里绯红的热汤,看着苏晚伸过来的手腕——白皙纤细,指节上还有昨天洗菜留下的淡绿色印痕,干干净净的,没有攥着鞭子。
他伸出手。
接碗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苏晚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水汽,像碰了一片刚洗过的叶子。少年触电般缩回手,碗差点脱手,苏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碗底,稳稳托住。
"慢点。"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月漓垂着眼,把碗紧紧抱进怀里,转过身背对着她,蹲回墙角一口一口地喝。银白的发丝垂下来挡住整张脸,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
苏晚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石墩上慢慢喝。浆果粥酸甜开胃,薄荷的清冽冲淡了肉干的腥膻,比昨晚那碗寡淡的汤好多了。她一边喝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得找盐,得找蜂蜜,还得找些能用的石锅石罐,那种能密封发酵的。
正想着,门板被敲响了。
说是敲,不如说是撞。木质的门板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外传来烬烈暴躁的声音:"苏晚!"
月漓捧着碗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苏晚放下碗起身,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涌进来。烬烈站在门口,赤红的短发被汗浸湿,额角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往外渗血,他肩上扛着一头半大的野猪,獠牙上还挂着草屑和土。
他把野猪咚地掼在门口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部落分猎,你的份。"他说这话时眼珠转都不转,面朝着别处,仿佛在跟空气说话。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头野猪。体型不大,肉质看着还算新鲜,是头幼兽。在兽世,雌性和老弱兽人分到的猎物都是幼兽,族群里的壮年兽人会猎大型猛兽维持部落生存,这是规矩。
"谢了。"她说。
烬烈还是一副臭脸,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要走,但脚步没迈出去。他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浆果粥的酸甜味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裹着薄荷的清凉,直往他鼻腔里钻。
他站住了。
月漓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到门口。碗里还剩小半碗绯红的粥,他站在苏晚身侧,端着碗,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烬烈哥哥……你吃吗?"
烬烈猛地转过头,瞪着月漓。
少年缩了缩肩,但还是举着碗。他的手指在发颤,碗沿抖出细小的涟漪,琥珀色的眼睛垂着不敢看人,但两只脚钉在原地没退。
烬烈的目光从粥碗移到苏晚脸上,又从苏晚脸上移回粥碗。
"……谁要吃她的东西。"他说,声音很冲。
月漓的碗又往前递了半寸。
空气安静了几息。烬烈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猎物的血和土,赤色的瞳孔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猛地伸手——动作粗鲁得近乎抢夺——一把捞过那只碗,仰头把剩下的粥全灌进喉咙。
酸甜的浆果味滚过舌尖,带着油脂的醇厚和薄荷的清凉,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他握碗的手僵了一瞬,然后重重把空碗塞回月漓怀里。
"难吃。"他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赤红的短发在晨光里像一团火,烧得又快又急,拐过石屋转角时被绊了一下,差点趔趄。
月漓抱着空碗低头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一点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苏晚蹲下身,开始处理门口那头野猪。她让月漓帮忙打了一瓮清水,把野猪拖到屋侧的空地上,用石刀剔肉。兽世的石刀钝得很,她使着吃力,但手法是熟的——去筋膜,切块,把肥瘦分开,骨头剔出来留着熬汤,内脏仔细洗净。
野猪不大,一整头处理完也只得了小半筐肉。她把肥肉单独切了小块,架在火上慢慢煸出油来,滋滋的响声里,油脂的香气漫开,比昨天煮肉汤的味道醇厚十倍不止。
部落里有人经过时放慢了脚步。远远的,三两个兽人站在石屋拐角朝这边望,窃窃私语。苏晚置若罔闻,专注地翻着锅里金黄焦脆的油渣,用木勺捞出沥在石碟里,撒了一点点碾碎的野葱末。
油渣的香气被风送出去好远。
晌午时分,苏晚熬了一锅骨汤,把剔下的瘦肉切薄片,在滚汤里涮熟,蘸着捣碎的野果酱吃。月漓坐在灶台边的小石墩上,抱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汤,额发软软垂下来遮着眉眼,嘴角沾着一星油光。
"苏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鼓了很大勇气。
苏晚抬起头。
月漓低着头,耳尖又红了,手指抠着碗沿,半天才说:"你……不生气了?"
苏晚看着他发顶那个翘起来的银白发旋,轻轻嗯了一声。"不生气了。"
月漓的睫毛颤了颤,没再问。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极轻极轻地,往苏晚身边挪了小半寸。
屋外的风里裹着远处泉眼的水声,还有蛮荒大陆永恒的、干燥的草木气息。苏晚把用过的石碗收进盆里洗,水花溅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闪出一点细碎的亮。
而部落西边的一棵老槐树上,一个纤细的影子隐在枝叶间,遥遥望着苏晚屋舍的方向。那是个少女模样的人,青灰色的麻裙,腰间系着兽骨串,一双杏眼,长睫弯弯的,看上去极温顺无辜。
她望着远处那间飘出香气的石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笑意底下压着什么更沉的东西。
"苏晚……"她轻轻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这一世,怎么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她的手扣着树皮,指甲掐进粗糙的纹路里。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极淡的红痣——全书所有的兽人,都会为了这颗红痣心软。
她松了手,从树上轻飘飘跃下来,裙摆拂过草丛,朝着那间飘着烟火气的石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