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晚是被鸟鸣吵醒的。

蛮荒大陆的鸟鸣她还不习惯——粗粝、尖锐，像是砂纸刮过石头，完全不是都市清晨那种婉转啁啾。她睁开眼，后背硌着冰凉的石壁，脖子僵得厉害，抬手一摸，指节上沾着的野菜汁已经干透了，凝成淡绿色的薄痂。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冷灰泛着白。角落里的月漓不见了，兽皮垫子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和一只洗净了的石碗，端端正正扣放在墙角。碗沿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擦掉了。

苏晚怔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站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走到石瓮前想取水洗漱，却发现瓮里的水见底了。昨夜她擦拭地面用掉大半，剩下的薄薄一层浮着灰。这间屋子的水需要去部落中央的泉眼打，挑着石桶来回一趟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记忆里原主从不自己打水。她使唤月漓去，后来使唤烬烈，再后来五个兽人谁都不肯听她的，她就摔东西骂人，闹得整个部落鸡飞狗跳。

苏晚找出两只石桶，用麻绳串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蛮荒的晨光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部落坐落在一片巨大的山谷里，四面环山，苍翠的密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再往上就是裸露的灰白石壁。屋舍错落分布在山谷平地上，多是粗石垒砌，顶上铺着厚实的兽皮和干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稀稀拉拉的几缕，在灰蓝的天幕下斜斜地飘。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是个棕熊兽人，身形壮硕，肩上扛着一头刚猎回来的獐子。那人看见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警惕地瞥了她一眼，随即侧身绕过，加快步子走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灰狼兽人牵着小兽经过时，甚至把幼崽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苏晚垂下眼，没作声。她提着空桶走了一段，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她今天怎么出来了？""别管她，离远点。""月漓昨儿被她打得够惨……""嘘，小声，她听见了又发疯。"

苏晚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穿过参差的石屋，拐过一片晾晒着兽皮的木架，视野豁然开朗——部落中央的泉眼处围了一圈低矮的青石，清澈的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汇成浅浅的一汪，再沿着人工凿出的水渠淌向各户。泉边已经聚了几个兽人，正在接水浣洗。

他们看见苏晚走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一个鹿族少女端着陶盆站在最前面，盆里泡着几把野果，她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惊慌。旁边两个年轻的狼族兽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晚在距离泉眼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石桶放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往前挤。

泉边沉默了几息。鹿族少女咬了咬唇，端着自己的陶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动作很小，眼神里还带着小心翼翼的审视。

"谢谢。"苏晚说。声音很轻，在晨风里像是会被吹散。

她提着桶走过去，弯腰舀水。泉水的清冽气息涌上来，她看见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脸——陌生的、极尽精致的五官，眉眼温柔，肤色白得几乎透光，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容貌。可惜原主的性情暴戾，这张脸在她身上只剩了皮相的空壳。

苏晚舀满两桶水，拎起来往回走。水桶很沉，粗麻绳勒进掌心，她走得慢，但步子稳。身后那些目光始终跟着她，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叶，她不去辨听。

回到屋舍时，她在门口停住了。

月漓蹲在门边，正对着墙根的一小片空地发呆。他今天换了一件粗麻衣，虽然旧，但干干净净，银白的长发也梳过了，虽然梳得很潦草，左边一缕还翘着，但至少不再是昨夜那副蓬乱狼狈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少年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他看见苏晚提着水桶走进来，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随即又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着，重新把身体坐直了。

苏晚把水桶放进屋，又转身出去，在门口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找到几株她昨晚就留意到的野生薄荷，掐了嫩尖儿回来。她把薄荷叶洗净了放进一只石碗，又从角落里翻出昨天剩下的半把野果——红褐色的小浆果，酸涩，但带着点微弱的甜。

"今天不吃肉汤。"苏晚蹲在灶台前烧火，语气平常，"浆果煮粥。昨天剩的风干肉太柴了，吃多了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