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阳光渐渐移过石窗，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倾斜的亮线。苏晚收拾完所有食材时，听见屋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赤红的短发像燃烧的火焰。

"苏晚！"烬烈的声音像滚过石板的雷，暴躁、不屑、压着怒气，"月漓的伤——"

他的话断在半截。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苏晚，落在角落里的月漓身上。那个前一晚还蜷缩发抖、满眼惊惶的少年，此刻正捧着一只空碗，嘴角沾着一点油光，脸颊上甚至浮着淡淡的血色，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角的兽皮垫子上，目光落向灶台前的女人，没有躲闪。

烬烈愣了一瞬。

苏晚从灶台前转过身。她穿着粗麻裙，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从前那种跋扈的戾气。

"进来吧。"她说，"汤还有。"

烬烈盯着她看了三息，赤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跨进门来，高大的身形几乎遮住整扇门，警惕而锋利地扫了一圈屋子——干净了，收拾过了，地上没有碎陶片，桌面上甚至还摆着两碟碧绿的野菜，洗净的，叶片上挂着水珠。

他冷笑一声："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苏晚没答他。她低头把灶台上那锅煨着的汤盛进第三只碗，用宽叶垫好，放在石桌靠外的位置，然后退开两步，自己坐到灶台边的小石墩上，拿起一片洗好的野菜叶慢慢嚼着。

就着生的野菜叶配凉水，说实话并不好吃。但她饿了，胃里空得像被掏过一样，吞下野菜的涩味时，她甚至觉得有点甘甜。

烬烈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浮着油花，飘着翠绿的野菜碎，热气袅袅往上走，裹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香味。部落里的人吃兽肉都是架在火上烤，烤到焦黑半生就撕下来吃，没人会这样……这样细心地煮成一锅。

他正要开口嘲讽，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

墨尘。

黑发黑眸的豹族兽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颀长的身形倚着门框，深色的眼睛里沉着一潭死水般的漠然。他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干净的地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月漓身上，看见少年嘴角的油光和平静的眉眼，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烬烈。"墨尘开口，声音淡得像风，"走了。"

烬烈猛地转头："你信她？"

"不信。"墨尘平静地说，"但你站着闻这锅汤已经闻了半晌了。"

烬烈的脸腾地烧起来。他这辈子最讨厌被人看穿心思，何况是这种丢人的心思。他咬牙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那个味道……那个味道顺着空气钻进鼻腔，缠在胃里，勾出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石桌上那碗汤还在冒着热气。

墨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烬烈咬牙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大步跨出门去，重重甩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放下嚼了一半的野菜叶，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动作很轻，但角落里的月漓还是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发现她只是累了，又慢慢松弛下来。

灶台上的锅还温着。苏晚走过去，用木勺搅了搅剩余的汤，舀了小半碗自己喝了。肉干炖久了有些柴，但汤味还行，野菜的清香和肉的醇厚融合在一起，算不得多美味，但在这种条件下已经是最好的东西。

她喝完汤，洗净碗碟，把锅也刷干净扣回灶台。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灶台边的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视野里突然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淡红色的光晕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像她看过的弹幕：

【当前五位绑定兽夫好感度：寒渊 -89（已脱离），云舟 -76（已脱离），烬烈 -58，墨尘 -62，月漓 -43】

【警告：好感度全员负值，持续恶化将触发天道抹杀机制。当前抹杀进度：17%。】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系统还在刷新的文字她没再看。胃里暖了些，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困意便涌上来。她靠在石壁上，听着角落里月漓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少年大概是睡着了，蜷成一小团，怀里还抱着那只空碗。

阳光从石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暖融融的。

这一天，蛮荒大陆的日头和从前一样升起又落下。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全部落厌弃的恶毒女人，在灶台前坐下时，心里默默算着的是：明天该去哪里找些盐，有没有野生的葱姜，那些粗糙的兽肉如果能用香料腌一腌，会不会更好入口。

她想着这些细碎的事情，慢慢睡了过去。

角落里的月漓在朦胧中睁开眼，看见靠墙睡着的身影。她头歪向一边，粗麻裙的袖口还卷在小臂上，露出的手腕细瘦白皙，指节上沾着没洗净的野菜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怀里的空碗轻轻放到地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墙壁粗糙冰凉，带着兽世特有的、沉默的土腥味。但肚子里是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记事起第一次，暖得让人发困。

他闭上眼睛。

苏晚不知道的是，屋外石墙的阴影里，一个玄色的身影在日头西斜时悄然出现，又在日头沉入山脊时悄然消失。那人隔着石窗缝隙，看见灶台前蹲着生火的身影，看见她小心翼翼往锅里放野菜，看见她把第一碗汤放在离那少年三步远的地方，然后背过身去。

玄色身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风卷起他银灰色的长发，露出袍角下沾着的、远行千里的尘土。他望着窗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灶火的光，望着那个蹲在灶前、被火光映亮了侧脸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转身，步入越来越浓的夜色。部落西南角的山林里，今夜多了一个人裹着兽皮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洗净的野菜叶，在齿间慢慢地嚼。

涩的。但跟昨晚那碗糊了一地的烂汤不一样。

这人嚼着嚼着，忽然嗤笑了一声。低低的，融进夜风里，谁也没听见。